文/刘棠希
按：本文由清末河南人赵雨村的《被掳纪略》翻译整理而来。赵雨村1861年农历7月24被英王陈玉成部下掳至军中，随军前往安徽，1863年农历4月14脱离太平军，历时近两年。后他以“刀口余生”为笔名写作此书。
该书一直深藏私宅，清朝灭亡后，赵雨村的孙子将其献出。
赵雨村的经历极为传奇，他被砍二十多刀不死，受太平天国重用，还亲眼见过英王陈玉成。作为一个清朝文人，他对陈玉成不吝好评，甚至还用春秋笔法夸赞太平军，这在当时来看十分大胆。《被掳纪略》中记载陈玉成守泸州和被苗沛霖欺骗之事能与正史合辙，太平天国史专家罗尔纲等人也认可其史料价值。
正文：
咸丰十一年，公元1861年，七月二十四日。这一天，河南商城县西乡东赵家湾的赵雨村，收到了一封改变命运的来信。
白雀园彭姓人家派人送信到赵家，说光山县那边来了长毛贼，正往东边走，让赵家早做躲避。所谓“长毛”，就是太平天国军队的俗称，因为他们蓄发不剃，违背清朝剃发令而得名。
然而承平已久，商城百姓听了这消息，大多不以为意。外省虽然战乱频仍，商城一直安宁无事，谁能想到战火会烧到这里？赵雨村仔细询问来人，也探不出什么确凿的消息，只好将家眷送往蛟龙寨山脚下暂避。
那一夜，到了半夜时分，四下依然静悄悄的，并无动静。但天将破晓时，逃难的人“人哭牛鸣，不堪言状”。转眼之间，大队人马从赵家门口经过，红旗黑旗猎猎作响，马队步队络绎不绝。
赵雨村出门想往东边逃走，刚出门就遇到太平军，当场被掳获。
1.初入军营：钟铺街的惶恐之夜
被掳当天晚上，太平军行到钟铺街打尖住宿。街上各家店铺的饭菜都煮好了，店主却早已逃散。夜里，赵雨村亲眼看到太平军的生活状态。军中有人用酒洗脚，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很有文雅气质，洗脚却不用酒。这人看赵雨村神色惶恐，就对他说，你怎么不早点跑？这是大劫难，连当今皇帝遇到了也没办法。
还没到半夜，太平军又开始煮饭吃。他们把猪剥了皮，和鸡鸭一起煮来吃，吃饭时还挺有规矩。太平军叫赵雨村吃饭，他实在吃不下去。军中的人见状威胁说，你不吃是想变妖（太平天国称清朝官兵为“妖”）。
太平天国深恶清朝男子发型
吃完饭后，太平军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管束新抓来的人。他们用一根大竹筒，把竹节打通，将俘虏的辫子系上长绳，穿过竹筒直到发根，手脚都绑起来。夏夜蚊子嗡嗡作响，赵雨村在心中感叹这真是生平未曾受过的罪。
就在这困顿之时，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。老河口进士戴鹤龄，号松乔，在赵雨村旁边找了个地方睡觉。这位戴先生原本从京城出发去四川任职，路过湖南时被太平军抓了。他看出赵雨村是读书人，主动和他攀谈，传授在军中生存的经验。他说：“这里规矩要知道，不要着急，急死亦是无益。”
戴鹤龄给赵雨村讲解了当前的局势。原来此时安徽天京（南京）被清军围困，形势危急。英王陈玉成（太平天国后期最重要的军事统帅之一）调遣了三支部队来救援：小左队的马融和、天义王陈玉龙、亮天义蓝得功。这三支军队原本分别驻守德安府（今湖北安陆一带）、枣阳、随州，现在全部撤出，赶往安徽，三支队伍加起来有两万多人。
赵雨村问英王是什么人，戴鹤龄大吃一惊，反问他：湖北省城、安徽省城、浙江江苏的省城，你知道是谁攻破的吗？都是这个人。威名震动天地，是太平天国第一号人物。（英王陈玉成（1837-1862），原名陈丕成，广西藤县人，十四岁参加金田起义，十五岁时参与攻克武昌，少年英雄，战功赫赫，被封为英王，是太平天国后期最重要的军事领袖之一。）
2.沿途血泪：杨桃岭与麻埠
第二天，队伍走到金冈台山脚下住宿。长途跋涉，赵雨村走得脚都跛了，腿疼得厉害，实在受不了。戴鹤龄一再安慰劝说，还告诉他，军中和自己结交的多是有地位的将领，让他不要太担心。
走到杨桃岭时，赵雨村目睹了残酷的一幕。新抓来的人走不动的，被杀的很多。他心里默默想，自己恐怕不久也要成为刀下之鬼了。从那以后，每天都能看到杀人，总有上百人之多。
到了麻埠这个地方，队伍在街上住宿。这里河水细流，竹林茂密，各家店铺的饭都煮好了没来得及吃，店主都跑了。沿路丢弃的衣物包裹到处都是，被掳的妇女很多。有人大声喊：年轻女人就在大路边坐着，不要害怕。
这里体现了太平军的另一面。原来太平军内部有规矩，大队人马不敢强奸妇女，犯奸淫罪的都是边队（非正规部队或散兵游勇）。这说明太平天国的正规军队还是有相对严格的军纪，但那些没经过正规训练的队伍，往往会有抢掠奸淫之事。
在麻埠快到晚上时，住所里五十多人都显得很惊慌。曹大人（太平军中称“大人”，不称“老爷”）和戴先生咬着耳朵密语了一会儿。赵雨村问什么事，戴鹤龄小声回答说有土匪。所谓“土匪”，在太平军口中，指的就是清朝的团练武装。
曹大人每晚都要到马、王、蓝三位大人那里听令。这一晚他回来后吩咐手下人，让精锐部队出街布防，老弱残兵（称为“牌尾”）不出街。如果遇到土匪来袭，东边作为诱兵不许正面交战，南边埋伏，西北两面包抄。这番布置显示出太平军在用兵上确实很讲究。
到了半夜，炮声震天，喊声遍地。激战一个多小时后，只听杀声震天。天亮后传来消息，八大会（地方团练组织）败了。
第二天，老弱部队走在前面，主力部队殿后，军队日夜戒备森严。走到舒城县（今安徽舒城，当时太平军已经在这里设官管理多年）南边，看见有三座清军营垒。太平军在离营地半里多的地方停下，传令说：大人有令，我们从这里走，清军不放枪就不必理他；如果放枪竖旗，一定要把营盘端了。军中还有人说，这是张得胜的部下，不算什么。带兵就是要有先声夺人的气势。
到了营地外面，清军果然开枪了。太平军的老弱部队都撤到东边，主力悄无声息地到位。转眼间三座营地就被包围了，围得严严实实。只听营内不断放枪，双方相持了两个多小时。营内突然连放三次连珠枪，太平军主力大喊一声，冲到营壕外的土埂上。又放了一排枪后，太平军大喊着冲到营墙边，连续发射火弹，把营地烧毁，杀了大半，剩下的都被俘虏了。
赵雨村听到太平军中有人骂道：这些妖魔鬼，竟敢和老子对抗！完全不懂兵法，还说自己会带兵；清朝的失败，都是因为这些人。又有人说，要是多妖头、鲍妖头，那才真让人佩服。这里的“多妖头”指的是多隆阿（1817-1864，满洲正白旗人，清末名将），“鲍妖头”指的是鲍超（1828-1886，四川奉节人，湘军悍将）。即使是敌对阵营，太平军对这些真正善战的清军将领也是心存敬畏的。
3.三河镇的生死劫
走到三河镇（今安徽肥西县三河镇，历史上的军事要地），当地乡绅安排得很周到。太平军大家都守规矩，不乱来。当地人告诉太平军，毕成天（太平天国将领）已经投降了清军，所以不来接应了。
这天晚上，二十多位太平军将领都来到住所，个个长吁短叹。原来听说安徽失守的消息，虽然没有正式文书，但消息八九不离十。大家只好在这里等候，因为英王的文书让他们到三河等消息。
将领们走后，到了半夜，突然喊杀声震天，越来越近。住所里的人都翻墙逃跑。赵雨村从门口出去，只见无数长矛朝他刺来，口中喊着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这一夜，赵雨村身上被砍了二十三刀，被矛刺了十六处，刀伤都见了骨头，昏死过去不省人事。
迷迷糊糊中，他听到有人说，你被土匪砍了。他睁开眼睛一看，一位老年妇女，左手拎着筐，右手拄着拐杖，站在面前说：快起来，跟我走。
赵雨村看见自己满身是血，竟然不觉得疼。他跟着老妇爬着走，到了一条小路，两边都是豆地，走到尽头，水中有个土堆，长着茂密的芦苇。老妇用拐杖指着说：你就躲在这里，可以保命。
赵雨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，第二天醒来，太阳已经过了正午。听到太平军到处找人，说有一个新抓来的家伙，找不到了。有人说肯定是杀了滚到沟里去了，又有人说沟里也该漂出来了。
正说着，几个人来到芦苇堆，看见赵雨村浑身是伤，只是摇头，说你想投靠清军，他们才砍你！起来，我送你回去。一个人拉着赵雨村走，一个人拿刀跟在后面。
遇到曹大人靠着马站着，他责备士兵说，你就会杀这样的人，那些土匪你怎么不去杀？太可恶了。
然后对赵雨村说，你也是好人家子弟，看看伤能不能养好，伤如果养不好，也是命该如此；如果能养好，那不就是救了一条命。
戴鹤龄见赵雨村受了重伤，叹息说：“斯文同骨肉。”他说自己多次劝赵雨村要保重身体，自古以来，哪有成大器的人不经受磨难，经受不住的都是废材。他又对曹大人说，这个人如果死了，实在可惜。于是把赵雨村背到住所里。
赵雨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，原文说“一死四日，仅有游气”，昏迷了四天，只剩一口气。戴鹤龄用心调养照顾，就像亲骨肉一样。
4.朱大人：妙手回春的恩人
过了一段时间，英王调队伍去桐城青草塆（今安徽桐城西南）驻扎。曹大人、戴先生对赵雨村说，你的伤虽然已经半个月了，不知道能不能好。我们大队一走，你可以到买卖街上去，有人问你的伤，你就说是土匪偷营砍的，一定会有人收留你，因为军中正需要读书人。他们给了赵雨村一床行李，让他背着。
大队拔营后，赵雨村往买卖街走去。正好下着小雨，他坐在石阶上。忽然看见八个人骑马疾驰而来，其中一人在马上指着他问：你是读书人吗？赵雨村回答是的。那人回头对众人说，把他带到我那儿去。
赵雨村听从安排，到了一处公馆，门口挂着牌子：“顺天福黄公馆”。
赵雨村到了公馆，大家看他满身血迹，又腥又臭，都说大人怎么找了这么个要死的人来。有三个女人出来看，打扮得很妖娆，一看赵雨村的样子，就骂说“活生生要死了，赶紧送出去。”有人说这是大人叫来的，只好把他安置在马棚里。
傍晚时分，黄大人回到公馆，门口传报说朱大人来拜访。不一会儿，朱大人带着十多个随从，气派十足。黄大人把他迎到院子里，笑着说：这个病号有救了。
在客厅坐了一会儿，有人来叫赵雨村。马夫小立对他说，朱大人原本是清朝的道台（省级官员），医术极高，在太平军中一派做善事，你好好求求他，你的伤不愁治不好。
到了客厅，黄大人指着赵雨村说就是这个人。朱大人询问籍贯来历，赵雨村一一回答。朱大人叹息说，商城是河南的好地方，文风很好，你怎么被砍成这样？
他看了看手臂大腿的伤，说恐怕不容易好，骨头都砍碎了。黄大人说好在他还年轻，朱大人您行行好吧。
朱大人让人烧了一大锅水，用细茶泡开，等水温了，让赵雨村脱掉衣服，把所有伤口都清洗干净，先把烂肉洗掉，一直洗到出血为止。赵雨村这时才感到钻心的疼痛，疼得几乎要死过去。
洗完后，朱大人从药包里拿出大约二十多瓶药，按照伤口一一上药，药都用完了，还有些伤口没上到。临走时说，你要是能好，药上去就会发痒；否则就难治了。
药上了之后，过了一个多小时，果然痒得厉害。
第三天，朱大人又来了，一看伤口就高兴地说可以不死了。他又带来几十瓶药，对赵雨村说，你要是没遇到我，早就烂死了。我这些药都是从各省最好的药铺精选出来，加以炮制，真是万金难买。只要还有命，没有救不活的。
他又给所有伤口上了药，药的香气弥漫整个公馆，连马粪堆的臭味都闻不到了。
有一天，朱大人对黄大人说，你这武将的住处完全不懂得尊重读书人，你那个受伤的人，怎么能屈居人下，你又没人伺候他，不如让他到我这里来，给他好好治伤，也算救一条命。治好了再送还给你。
黄大人非常高兴，让赵雨村搬到朱大人那里去。朱大人让人给赵雨村换了衣服，找了理发匠梳理头发。头发因为血凝结了，好几天没梳开，头发里还有伤，最终也没能完全梳好。
朱大人举止不凡，心境与众不同。有一天，他对赵雨村讲了自己的经历。他是江苏吴县人，世家子弟，二十一岁就考中翰林，做过两任学使（主管一省教育的官员）、一任主考官。后来出任广西州府的知府，任期满了升任道台，请假回家修祖坟时被太平军抓了。家里被杀了二十多口人，兄弟三人只有他活了下来，下一辈全都没了。
朱大人叹息说，做官本来应该尽忠，但弄到断子绝孙，实在让人伤心，所以留着这条命等着看看。他劝诫赵雨村说：“尔记我的话，人生一世，功名富贵，皆属身外；穷通寿天，亦有分定。”
他又说，是君子就要用君子的方式对待，是小人即使身居高位也还是小人。但这些道理要放在心里，处理不当容易招祸。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，第一要看开利益，生死不必多问。
朱大人每天给赵雨村上药，还熬了膏药贴在患处。到了十月初，黄大人要调往庐州府（今安徽合肥），叫赵雨村跟他一起去。这时伤已经基本好了，只有腿上几处矛伤因为扎得太深，还没完全痊愈。临别时，赵雨村跪下感谢朱大人。朱大人说不必如此，这不过是做自己心安的事罢了。还说自己看相的本事很高，看赵雨村命不该绝，不会死在这场劫难中，要他见机行事。
5.庐州城下：英王的风采
跟着黄大人到了丙子铺，听说英王到了庐州府。大队人马连续走了七天才过完，最后才看见英王到来。河里塞满了炮船，上下十几里，船只多得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。陆地上跪着迎接的队伍绵延几十里。
赵雨村看见英王骑着一匹白马，全身穿戴都是黄色。在万马军营中，他远远看了一眼就问旁边的人，那个骑马的是什么人？大家回答说是英王。
晚上，赵雨村问黄大人，英王带了多少人？黄大人回答说一百二十四万，还不算新抓来的（按：此数字显然有夸大，太平军人数统计历来混乱，实际兵力应远少于此数）。又说英王攻破湖北、九江、江西各府州县、江苏、安徽，加起来一百五十多个州县。他这辈子有三样好处：第一爱惜读书人，第二爱护百姓，第三不好女色。
有一天，黄大人从庐州回来，对赵雨村说，今天英王那边的人托我找做文书的人（称为掌书令，相当于秘书），我已经推荐你去他那里。他那文官的住处，比我这武将的地方强一百倍。
跟着黄大人到了汪府，只见金碧辉煌，堂上一声呼唤，堂下百人应答，很有权势的气派。走到第四层，房间宽敞，字画陈设很不俗气。坐了一会儿，有人大声喊：大人下来了。
汪大人举止文雅，询问赵雨村的籍贯、什么时候入营、怎么到黄大人那里的，赵雨村一一回答。
正说话间，突然来了一位老先生，白发童颜，劈头就问：你是商城人吗？商城我去过，我和黄秋江是好朋友，黄秋江守商城时我去看过他，好地方。你怎么到这些龟孙子堆里来了？
汪大人说老先生请进去，他却不听，自顾自说话。还说自己是李钦差（李孟群，字少樵，号鹤人，河南光州固始（今河南固始）人，晚清湘军名将。）的幕僚，李钦差被俘后他也被抓来了）。
三河镇之战清军大败，李续宾战死
他还告诫赵雨村，你不知道，长头发的人，一寸头发一寸金（意指在太平军中资历越老越受尊重），你新来的不管是什么出身，他们都会欺负你。你在这里有我罩着不怕。说完才进去。
这位老先生就是葛能达，号仙舟，原籍绍兴，住在徐州。他性格豪爽耿直，和赵雨村一谈就很投机，性情契合，凡事照应，无微不至。
在汪府里，赵雨村看到了各营的文书档案。太平天国的官职体系很完整，由天燕升到天侯，天侯升天豫，天豫升天福，天福升天安，天安升天义，天义升朝将，朝将升天将，天将封王。凡是封王的，都有六部、九卿等各种官职。
英王的全称是：“钦命文衡正总裁天朝九门御林忠勇羽林军英王禄千岁陈玉成”，统帅一百二十四万人马（按：此为太平军内部的称呼和统计，实际兵力应远少于此）。
英王自己直接带领中军十万人；中队左、中队右、中队前、中队后，每队五万，都是上将带领。前营八大队，后营八大队，左营八大队，右营八大队，中营八大队，无一不是立过大功的。各营护将、各队人马，每天都操练，个个精壮。
最厉害的是英王自己带的“长龙队”一千人。这支部队排列方式独特：先是五人一排，然后十人一排，再十五人一排，最后二十人一排，有进无退，必须到一千人为止。打仗时，把这支长龙队埋伏在后面，等到要收兵时才投入战斗，所以屡战屡胜。凭借这种战术，英王攻城势如破竹，活捉了清朝四位大钦差。
但后来多隆阿、鲍超就不和他正面交锋，总是从后面包抄，或者左右横冲，才有了转机。
赵雨村笔下，英王陈玉成与湘军大将李孟群惺惺相惜，英王称他“忠肝义胆，不易才也”，只是用人方面疏忽了些。
与之相比，陈玉成对满人胜保（苏完瓜尔佳·胜保，字克斋，满洲镶白旗人，晚清将领）就没那么客气了，直接以“胜小孩”代指，暗讽胜保带兵打仗如同儿戏。
李孟群待人厚道，却看不起胜保。但是，安徽失守后，胜保权势越来越大，这导致李孟群无法节制本部将领。李孟群被围困时，多次派快马送信给胜保请求救援，胜保视若无睹。
英王大队人马势如破竹，清军投降者众。只有李孟群自己带的一个营坚守，最终独木难支，不得不降。
英王派人去劝李孟群归顺。
李孟群回答说："胜败军家之常，势已至此，夫复何言！上是青天，下是黄土，中间是良心，务必要说实话。譬如我若将英王活擒，能甘心降我乎？彼能甘心降我，我即降他，万不宜作违心之论。"
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。陈得材把话传给英王，英王拍着桌子说："从此不要劝他了。"
太平军并没有苛待李孟群，陈玉成甚至应李之请放其胞弟回家。
李孟群在囚禁中写了百余首绝命诗，流传出来的只有几首。洪秀全希望能劝降他，陈玉成回奏说，他是忠臣，也是节义之士，应该成全他的气节。
于是天王下诏赐死。
临刑前，李孟群抽了几口鸦片，又洗了把脸。在刑场，他先向北叩头，又朝西叩头（，最后赴死。
逃亡中的黑色幽默
清军围困安徽庐州时，赵雨村也在城中，他还认识了一个叫王小亭的浙江人。
王小亭是个官二代，父亲为池州知府（今安徽池州），太平军攻来时殉节自杀。王小亭对太平天国了解甚多，而且产生了非常明显的同情迹象。他称英王“诡计多端，让人摸不透”（这里诡计多端无贬义），又称清军将领为“妖头”，极尽鄙视。
庐州眼看守不住，陈玉成决定突围。恰好此时苗沛霖（清末起义军首领，在捻军、清军、太平军之间反复横跳）发来书信，请陈玉成往寿州（今属安徽淮南）去。陈玉成决定应邀前往。
赵雨村几人也得跑了。他和葛老先生、王小亭都骑着马往北走。到了北门，那里挤得走不动路，人和马的尸体堆积如山。
三人涌向北门，很快被人群冲散，混乱中赵雨村的脚卡进一匹死马口中，动弹不得。
好在前面刚好飘来一条长辫子，赵雨村管不了这么多，抓住那人的辫子，对方使劲儿跑，这才把他带出来。
三人在城门外再度汇合，他们跟在大部队后面，走了四五里路。一路上发现不少尸体，他们衣服被剥光，皮肤像银子一样白，而且头都叫人割去了。
赵雨村认为这些人都是被乡下百姓杀死的太平军。
行至途中，赵雨村三人被一帮乡民拦住。其中有人对他们破口大骂：“尔也不打先锋了，尔也不烧房屋了，尔也不掳妇女了！”
接着，那人又对同伴说：“日丫头的，杀了他罢！”
王小亭脑子转得快，他赶紧解释：“你们说的一点没错。但长毛也有好几种，比如长毛也抓了不少你们这里的本地人，读过书的就让他们写各种文书。这样的人，长毛没杀他，土匪没杀他，官兵没杀他，都让百姓给杀了。如果被杀那是他命中有此一劫，但是，他们也有家人，家人也会伤心啊！”
一番话打消了乡民的杀意，他们决定抢点东西算了。就把三人衣服扒了个精光。
几人就这样狼狈上路。在四十里铺，他们看见壕沟里躺着无数尸体，还有人把妇女捞到水边石头上，砍下手来取金镯子。
后来，三人又遇上了清军。
这次先开口的是葛老先生，他说：“咱是这贼裹来的。咱保举知府，蓝顶花翎，被这些妻孙龟种剥着个干净。”
一个士兵大声呵斥：“老贼犹敢骂人。”另一个士兵拿起弓箭，以为是赵雨村说话，对着他就要射。
旁人说，是那老头骂的。葛老先生自知死期已到，对赵雨村说，若能活，可烧点纸与我。
士兵便调转方向对准葛老先生，一箭射在肚子上，上身下身各一箭。射完后又用火枪打了两枪，葛老先生当场死了。
有人又要来杀赵雨村，刚举刀，赵雨村说，你杀我也可以，你们是打仗的，如果到了商城西乡，你就说赵某被你杀了，免得家里人一直挂念。
突然人群中出来一个人，戴着大帽子，红顶花翎，指着赵雨村说，这个人不能杀。昨天雷钦差（雷正绾，清朝将领）有信给我，撤退的太平军，十六岁以下的一概不准杀，这个人未必有十六岁。
就这样，赵雨村捡回一条命。
好运接踵而至，赵雨村后来又遇上两个已经投清的熟人，之前在太平军营中认识的曹大人也降清了，听闻赵雨村被抓，他赶紧派人来救。
赵雨村这才彻底脱险。
英王末路：苗沛霖的背叛
赵雨村还记录了英王陈玉成的末路。
陈玉成到寿州后，苗沛霖穿戴清朝官服与他见面，并恳请英王投降，一起享受荣华富贵。
陈玉成当时正在吃饭，他气得摔碎酒杯，骂苗沛霖等人是无赖小人！“墙头一棵草，风吹二面倒；龙胜帮龙，虎胜帮虎。将来连一贼名也落不着。本总裁只可杀，不可辱。势已至此，看你如何发落！”
第三天，苗沛霖把英王送给了胜保。胜保坐在中军帐篷里，旗帜枪炮排列森严，所有带兵的营官都要站班，耀武扬威。升座后，叫英王陈玉成上来。英王上去，左右的人叫他跪下。
英王大骂道：“你胜小孩在清朝是第一个误国庸臣。本总裁在太平天国是开国元勋，本总裁三洗湖北，九下江南。你见仗就跑。在白石山打垮你二十五营，全军覆没，你带着十几匹马抱头逃窜，我饶了你一条命。我怎么配跪你？真不自重！”
骂完也不下跪，铺个垫子坐下了。
胜保邀功心切，他上奏说活捉了英王。朝廷下旨解送京城，沿途还要悉心照料。走到河南延津县时，僧格林沁亲王做主就地正法，把头送进京城。
僧格林沁认为，如果真送到北京，必然有伤国体，所以自作主张先杀了陈玉成。
赵雨村是这样描述英王长相的，“人身体不高，面黄白色，声音出林，两眼下各长一紫痣，故号四眼狗。”
陈玉成十五岁攻破武昌，死的时候二十八岁。曾国藩在奏折里说："自汉唐以来，未有如此贼之悍者。"
赵雨村的感慨
经曹大人帮助，赵云村回到故乡。不过，他没有忘记这段经历，而且颇多感慨。
赵雨村说，太平军起事初期，规矩严明，攻城掠地之后，安抚百姓，体恤乡民，因此江南半壁江山全归了天平天国。
但是，自从和捻匪合并后，太平军军纪也日益败坏，搞得生灵涂炭，所以该有此败。
赵雨村想起以前和太平军中的朋友闲谈，那些老兵说当年攻打各处城池，十座里面有八九座都是望风而降。有的巡抚和地方官摇尾乞怜求活命，丑态百出。遇到有节义的，太平军也深深赞赏羡慕，可惜一百个里找不到一个。遇到卑鄙苟活的，太平军笑过之后骂个不停。
而捻军呢？都是被逼造反，像无头苍蝇一样，根本没个主见。朝廷更是言而无信，屡屡激发民变。
赵雨村还讲了个故事加以佐证。
有一支捻军的首领叫张龙，他的老婆刘氏，人称“张虎”，两人手下有十二万人马。
胜保派人劝降，两人总是口头答应，却不来见。胜保去催，张虎回复道，跟我们一起同甘共苦的有十二万人，朝廷只让投降两万，其余的人怎么？
胜保于是约见张虎。那张虎大约二十岁，打扮得很俏丽，梳个圆头，上穿黄缎紧身衣，下穿红缎裙子。胜保见之犹怜，赐给张虎许多金银珠宝。
胜保手下人不乐意了，营官黄开榜大骂说：“娘卖马尿的，甚么臊婆娘，宫保竟升中军帐见她！”
此次见面后，张虎同意投降，叛乱总算消弭。可胜保手下却秋后算账，杀了首领张龙。这终于导致各路捻军怒发冲冠，和大清势不两立。
赵雨村最后感慨道：“汪洋大劫，良为浩叹。大人先生，举止何可不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