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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太平天国小卒的回忆录

文/刘棠希

(按:本文由太平天国士兵陈思伯《复生录》翻译整理,陈思伯于武昌城破时被太平军掳至军中,随军攻打南京并参加北伐,北伐失败后返回故乡,写下这些回忆)

1852年的冬天,长江水冷得刺骨。

16岁的陈思伯站在汉阳城头,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,还有那两道横跨大江的浮桥。桥面虽宽丈余,但“江面数里无风时,桥船随波上下,胆怯行缓者竟难过桥”。

他不会想到,这座浮桥将成为他四年噩梦的起点。

更不会想到,命运即将把一个文弱书生抛进人间地狱,让他在刀尖上行走,在冰河中挣扎,在生死线上徘徊,最终见证一场改变中国的浩劫。

1.破城之日

咸丰二年(1852年)腊月初四,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。

武昌城文昌门外,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。紧接着,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,武昌城十数丈城墙轰然倒塌,烟尘冲天而起。

太平军的地道终于挖通了。

湖北巡抚常大淳为他的优柔寡断付出了代价。城内官兵早就发现异常——他们雇来盲人,让他们坐在瓦缸中,靠灵敏的听觉捕捉地底的声音。盲人们多次禀报地道的方位,建议“内掘水沟以防之”,但常大淳不信,也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。

城破那天,陈思伯正躲在堂伯陈冶臣家中。他们住在蛇山前长街朝阳巷,房子紧挨着邻居。破城次日,太平军毁门而入。

堂伯原本把陈思伯和他的堂兄陈锡之藏在花厅左侧的藏书楼上。午后,搜查的太平军在后楼墙壁的铺垫木箱中,翻出了清道、飞虎等旗帜。

完了。

太平军认为陈冶臣是清妖,指着他大喊:“这是双军门!抓走!”喧嚣的哭救声传到楼上,堂兄陈锡之当场吓得晕头转向。

16岁的陈思伯听不下去了。

他在楼上大喊取梯。太平军惊愕地环视四周,少年从楼上下来,站在众人面前,声音虽然颤抖,但字字清晰:“伯父是做买卖的,从未当官。只有我父亲曾在湖南做官,旗是父亲的东西。请放了伯父,我愿意替他去死。”

这番话让太平军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少年。太平军中有人劝他:“从降吧,可以保全一家。”随即拿出一副红头巾。(戴上红头巾意味着参加太平军。)

陈思伯同意了。他先到中堂,请出已故父亲的神主牌位,叩头除去孝服——父亲刚去世不久,丧期未满。然后进祖祠行礼,向全家尊长叩辞。堂伯给他改名“思伯”,意思是不要忘记回家。他嘱咐弟弟好好侍奉母亲,痛哭而别。

这一别,就是四年生死未卜的漂泊。

武昌城破那天的惨状,陈思伯此生难忘。“自尽妇女纷纷投入各处湖塘,尸满水枯,后入塘者竟至无水可死,井中妇女后下者亦不得死。”数日后,太平军“不忍见”,陆续救出井中还活着的妇女。

城内官民殉难者不计其数,川勇全从宾阳门翻城潜逃。湖北巡抚常大淳在激战中身亡,提督双福也战死城头。

一座繁华的省城,就这样在黎明时分陷落。

一位太平天国小卒的回忆录

2.太平军的裹挟

进入太平军后,陈思伯被分配到右一军旅帅郑阿培麾下。郑阿培见他是个文弱书生,便让他充当“燮理”,掌管笔墨文书。陈思伯还在“总查衙”代写了安民告示,贴在门上,一家人因此得以平安。

太平军的军规其实相当严格。陈思伯看到的军律中,“有犯奸淫、杀降、及无故焚毁民房者,皆斩不恕”。他后来回忆说:“初立伪令,未尝不严也。”

但严格的军纪掩盖不了战争的残酷。

咸丰三年(1853年)正月,东王杨秀清下令二十五军分水陆两路东下。陈思伯本想趁机逃回家中,但郑阿培督促他一同上船,“竟无脱身之计”。临行前,他嘱咐冶臣堂伯带着家眷藏在朝阳巷的小屋里,闭门不出,全家这才幸免于难。

船队顺江而下,经过黄州、九江、安庆。在安庆,陈思伯亲眼看到了清军的溃败——这座筹备充分、军械齐全的城池,守军看到太平军船只满江、陆路兵马漫山遍野,一夜之间就逃得无影无踪。“不知空耗军糈几千万缗”,少年心中涌起的不是庆幸,而是悲哀。

行至小姑山时,突遭风暴。午后,船只破裂,陈思伯落江。他以为必死无疑,却在水中漂流数里后,挂住了邻船的舵,被人救起。

这是他第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
二月到达南京,太平军围城月余。他们在报恩寺塔的三层和七层架设大炮轰击,又在水西门挖掘地道,炸塌城墙十余丈。清军三次将太平军击退,但尸体已经把缺口填满。最后一次,大股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入,清军不支,退守小金山。

城破后,与八旗驻防兵巷战三日,双方死者以万计。内城旗营更惨,“男女老幼无不被害,尸身咸弃南门外河中,流出淮河”。数日间大雾弥天,“惨不见日”。

南京城改名天京,成了太平天国的都城。陈思伯的军籍也正式确定,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
3.随军北伐

1853年5月,太平天国做出了一个影响全局的决定:北伐。

林凤祥、李开芳、吉文元三人为首,率领九军约十一万人,从庐州、亳州进至凤阳临淮关,驻扎月余。陈思伯跟随郑阿培,也在北伐大军之中。

这支队伍一路势如破竹,先破河南归德府,后窜汴梁(开封)。但在开封城下,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。

那天,太平军正准备攻城,“城上无一防兵,城门忽闭”。紧接着,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远望城上,竟然出现了“关字旗灯”。太平军的枪炮突然无法发射,营中一声惊呼,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,仿佛背后有追兵一般。

一夜狂奔至朱仙镇,才停下脚步。次日清点人数,在临淮关新掠的三万余民众,竟然全部失散。

这是“关圣显灵”吗?还是太平军将士内心的恐惧在作祟?陈思伯不知道,但他知道,这支北伐军的士气,从这一刻开始出现了裂痕。

更大的劫难在黄河等着他们。

从睢州到汜水县,探得关上有兵防守,不能渡河,于是转往巩县。识水性的太平军骑马泅渡,陈思伯所在的船载人太多,行至江心时沉没了。

“予身落水,竟沉河底。自想与其生不能归,不如速死,魂可归鄂,见母一面。”就在他绝望地吞下黄河之水、眼闭心迷之际,有人把他救了出来。

救他的人叫曾廷达,又名曾应祥,黄冈县双柳村人,原在武昌保安门内开丝线铺,被掳后充当百长。曾廷达看到陈思伯的船覆没,就跳入水中搜救。正泅水间,看到一串小泡冲上水面,潜入水底,救出来的正是陈思伯。

那天船沉数十艘,太平军溺毙上万人,曾廷达只救了陈思伯一人。

这是一条命的交情。此后四年,两人生死相依。

渡过黄河,距离家乡越来越远,“欲出虎穴更难矣”。

4.冰雪地狱

北伐军一路北上,围怀庆府(今河南沁阳)七十天。这座城池的守将深得民心,督率百姓昼夜守城。太平军挖了地道,炸塌了几处城墙,但抓到的逃民说城内已经无粮,人多饿死,太平军反而不敢进城了。

他们趁夜色悄悄撤退,用了个巧妙的撤军计:在营地挂上羊和狗,让它们的脚敲击战鼓;又焚烧草料入灶,远看仍有炊烟。等清军发现时,太平军已经翻越了八百里太行山。

太行山的险峻让陈思伯终生难忘。“山路崎岖多石,极险难行,下望万丈深岩。”一路上摔死的人马不计其数。陈思伯骑马而行,“曲折处皆化险为夷”,但事后想起,仍然“毛发犹竖”。

山中村庄很少,人们多在土洞中居住。这里的土质坚硬,呈红色,洞穴内堂可容数间房,旁开小门为房,有的甚至开凿四五间相连,“无不穿洞为户,咸透天光”。山中少米,只产豆、麦、玉米、南瓜,勉强可以充饥。

八月初出山,已是山西地界。在平阳府(今临汾),太平军遭遇乡勇抵抗。一炮正好打死太平军的大旗手,林凤祥大怒,下令攻破城池后,“全杀无遗”。

城外关厢的客商迎降,林凤祥下令保护,不准擅取一物,违者立斩。但城内就惨了——搜杀三日,男女老幼尸骸遍地。临走前又放火焚城,“一城化为灰烬”。

怀庆与平阳,一幸一不幸,天渊之别。陈思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但他知道,战争已经让人性扭曲。

真正的地狱,在1853年的寒冬。

那年12月,太平军被困天津附近的独流镇和静海县,前后受敌。湖中结冰,人可以在上面行走。太平军制造了二十四架冰车,“高宽各五尺,内外木板,中空一尺,以书实之”,每车设炮眼二个,下有圆铁小轮四个。遇到冰沟,就抛木入水,北风凛冽,草束迅速冻结成冰桥。

除夕夜,太平军连破三营,兵民船户全被杀害,无一幸免。

1854年正月初,林凤祥在独流镇传令,连夜从冰上急行军。“行冰路六十余里”,天亮时才上了大堤。虽然突出重围,但冰上冻死的尸体沿路都是。

更可怕的是,许多人看起来或坐或卧,叫不醒,推一下就倒——全冻死了。到了午后,还有人大喊热,自己解衣饮雪,倒在雪地里打滚,滚着滚着就死了,“周身红色,想是外受寒逼,阳气内攻于心”。

陈思伯踏冰一夜,脚未停步。第二天行到午后才稍作休息,又行一夜,到第三天,已经行了三百余里。他衣服鞋子全结了厚厚的冰,两腿冻直,难以行走。中途在熄灭的灰火里站了片刻,一阵剧痛,“岂知因此一立,竟将足趾煨熟”。

到陈谷庄后剪开鞋袜,十个脚趾全是黑色。休息三日,双脚逐渐溃烂,两手拳曲,半月不能伸展。不但手和脸上脱了一层黑壳,左手还冻死了半截,两个指头。

这还不是结束。

二月底,林凤祥突然下令从陈谷庄夜行,正值北方解冻之时。“途中淤泥节节皆是”,冻脚的人怎么走?一陷入泥中,开口呼救,太平军头目怕清军追来,竟然挥刀自杀这些落后者。“因足痛落后者,悉为官军斩馘无遗”,那一夜,陷死的太平军超过万人。

陈思伯骑着一匹白马,一夜未陷。到五更时分,马后腿突然陷入泥中。他九个脚趾已经溃烂,平地都难移步,何况泥中?他拔出刀想自刎,用左手试着提一提缰绳,心中默祷:“神祖保佑!”

白马突然跃起,一口气冲出泥路约十里,上了大堤才停下。陈思伯用手抚摸马颈,大汗淋漓,“曰'今夜苦累汝矣!此感终身不忘'”。

5.连镇困守

1854年,太平军北伐已是强弩之末。

从南京出发时有十一万人,到临淮关增至十七万,沿途又增加河南百姓,在开封除了逃亡的三万,还有十六万人。到巩县渡黄河时,队伍已达二十万。

黄河溺死一万,不愿渡河回南京的四五万,林凤祥实际渡河的只有十三万余人。到天津后清点,不足十万——北方人强悍,不易掳掠,许多人宁死不从。

北方人中只有山东人不同,他们“武勇者多,而且好胜,一经胁从夸其勇,即为贼出大力”。所以后来投诚时,僧格林沁不允收录,参加太平天国的山东人几乎全部战死在连镇。

林凤祥在连镇建立营寨,中间隔着运粮河,用船架了两座浮桥,外列五座小营成犄角之势。陈思伯闲时喜欢过桥下棋,每夜必归。

十月初的一个夜晚,他走在浮桥上,突然听到清军营中炮火齐鸣,喊杀声大作。他一惊,后退时失足落入运河。

已经三更天,陈思伯知道无人能救。他索性闭上眼睛,随水漂流,“或出虎口,或死水中,索性听之”。奇怪的是,水竟然不入口。他睁开眼,仰望星月朦胧,发现自己浮在水面。用手推水,竟然抵达岸边。

想到家中老母,他坐在水中放声大哭。劫营的太平军回来,看到他都很惊讶,把他救了回去。

这是第三次落水,三次都没死。陈思伯在日记中写道:“无非天数。”

连镇的困守越来越艰难。清军筑起长城,围了一百里,外有三道濠沟。每夜运水浇淋土城外面,竟成了一座冰城。林凤祥屡攻不开,选出的水鬼探路,全被滚钩鱼网捞去。

林凤祥制造了一种攻城车,梯子一丈多高,左右各有巨大铁钩,梯上设木箱藏人抛火球,梯下两个大车轮。推到城脚,借车可以填濠沟,竖起长梯,钩住城墙,太平军就能仰攻登城。

这种车用过两次,清军吃了大亏。幸好车梯落入濠沟,拉不出来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困守期间,陈思伯被派到西北小营,距离清军炮台不足二里。大炮昼夜轰击,不到三个月,炮弹打死五六百人。有人睡到天亮发现没了头;有人炮弹穿胸而过,皮肤未伤,却因火药毒死;有人一颗炮弹连伤数人,遇到坚物折回,又断了别人肢体。

陈思伯在小营为伤员敷药,“行其心之所安”。数月来,炮弹纷飞,他坐卧如常,也不恐惧。

冬月,营中出了个奇人。有个姓李的笨拙火夫,素不识字,突然说耶稣附体,要保护林凤祥突围。林凤祥深信不疑,为他设了军师府,供给丰厚。

这个“军师”起初预测准确,还教演“龙门”“八卦”等阵法,林凤祥每日跪听讲解。但月余后没见功效,反而几次损兵,林凤祥恼怒,把正副军师都斩了。

1.死里逃生

正月初二,太平军营中断粮。

为填饱肚子,先杀骡马,再煮皮箱刀鞘。有人挖野菜,有人剥榆树皮研末做面食,甚至抓到清军、逃兵,都割肉分食。只有内部的高级将领还能吃到麦豆口粮。

救命恩人曾廷达跟陈思伯的感情越发深厚,但两人朝夕相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。因为太平军有军令:“有私议逃走者,勿论何人,先斩后报。”

初四夜,曾廷达突然写了个“出”字,潜入陈思伯房中,密求讲解。陈思伯四顾无人,问他是真心还是假意。曾廷达指天盟誓。

“我也早有此心,只是无人同行。”

曾廷达拍胸脯:“明早一起出去,把死置之度外,自然有胆。”

陈思伯答应了。这一夜,他“心旌摇曳,一夜未能安枕”。

次日清晨,曾廷达约陈思伯拎着筐出去,说是挖当归。到西土城边,营门紧锁未开。

太平军军营瞭望塔上插着四种颜色的旗子,对应四个方向,东边出事摇青旗,南边红旗,西边白旗,北边黑旗。

陈思伯两人就等了一会儿,忽然看到塔上白旗摇动,他们知道,西营有人逃跑了。

曾廷达赶紧爬上土墙,远远望见五个逃跑的人已经被西边埋伏的叛军逮住了,正扭送着往大营西墙根来。

这时候塔上的士兵也下来了,跟西门守兵一起打开门锁,迎了出去。

见西门打开,陈思伯和曾廷达趁乱溜出了门。

两人快步往前,曾廷达打头。走了几百米撞见那群扭送逃亡者的士兵,这些人担心曾廷达是来抢功劳的,拦着他不让靠近。

曾廷达特别机灵,他假装跟士兵争吵,等叛军走过身后,他立即向陈思伯使眼色。

陈思伯心领神会,拔腿往西边清军大营方向狂奔。后头的曾廷达也不再跟那些人纠缠,撒腿就跑。

陈思伯腿脚受过伤,曾廷达虽然晚跑但已经超出他数米远,曾一边跑还一边喊:“别回头,后面有追兵。”

陈思伯紧咬牙关,不管路途多难,跟着曾廷达一口气跑出五里地,终于冲到清军营寨外头。

清军见有两人朝这里狂奔,已经猜到是来投降的,他们也看到了二人身后的追兵,于是连忙大喊:“趴下。”

陈思伯立刻扑倒在地,清军这边枪炮齐发,追兵被打退。

两人进营,遇到先前逃出的江夏人施肇恒,带他们去见僧格林沁。

僧格林沁亲王仔细询问家世和被掳经过,又问太平军近况,陈思伯一一据实禀明。问能否打仗,陈思伯说两脚已成残废。僧格林沁亲自查验,在名册上注了“废足”二字,让他在营中充当文书。

僧格林沁又问:“为何太平军不逃?”

陈思伯答:“营中传言逃出者必惨死,所以不敢逃。如果大王开恩,赐一面'免死旗',派兵同先出之人去招唤熟人,必定相信。”

僧格林沁立即命人办了四面白旗,上书“投诚免死”四个大字,派马队护送施肇恒、周隆延等人同陈思伯前去招降。次日逃出七十余人,三日内唤出三百余人,僧格林沁在百里围城内设了个小营。

一位太平天国小卒的回忆录

僧格林沁(剧照),蒙古族,清朝铁帽子王,最后死于捻军16岁少年张皮绠之手

为让投诚的太平军自证忠心,僧格林沁当众宣布:“杀一个太平军,准许剃发。”(不剃发还是会被当成长毛)

此后每日都有人投诚。僧格林沁共收降一万二千人,编为前后左右中五营,派先出得功者当哨官,施肇恒为义勇统带。十天左右,逃出之人全部剃了发。

后来投诚的太平军,“各怀腌人肉一方”。他们说太平军营中已经挖掘新埋的男女尸体,送入粮仓,按人分肉。

“非饥饿至此,谅不忍为也。”陈思伯听罢,惨然无语。

正月十九,林凤祥右臂左腿两处中枪,中营被攻破。一半死于刀枪,一半死于运河,一日剿灭殆尽。僧格林沁命令施肇恒等人必须查实林凤祥下落,方准撤兵。

露宿三天三夜,捞出无数尸体,都不是林凤祥。第四日,在中营颓垣下发现一条地道,口上盖着石板,板上堆满砖瓦。

僧格林沁亲自来验。掘开石板,洞中一片漆黑。他问:“谁先下去?”

施肇恒原在林凤祥处做厨师,仗着熟识,应声愿往。

他在洞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。禀报说:洞内有灯,床帐木器齐全,还存有一个月的粮食。林凤祥与三十多个伪将军、总制、监军等人都在洞中,持刀相向,要杀他。是林凤祥喝止:“洞口已破,天意可知,杀他一人无济于事。”

林凤祥右臂左腿都受了枪伤,不能行走。僧格林沁命施肇恒专门办理押送事宜,林凤祥及三十余名伪将军被绑出地洞。僧格林沁审讯后,派重兵护送进京献俘。

2.高唐余波

连镇肃清后,僧格林沁率军前往高唐(今山东聊城高唐县),围剿李开芳的残部。

陈思伯因伤势未愈,先被送到德州(今山东德州)调养。德州南门外,有个黄冈李姓老人开药店,年过六十无子。他托医局的常绅做媒,说有个十八岁的女儿,愿意招陈思伯为上门女婿,可以先给钱和房产,再成亲。

陈思伯一心想回家见母亲,婉言推辞。“他人求之弗得,予视之漠然。”伤愈后,他回到僧格林沁营中。

高唐的战事更加惨烈。僧格林沁有一尊巨炮,重八千斤,装弹四十斤,取名“黑虎”。据说每次祭炮必用净酒数十斤,如果不祭,人再多也推不动,“相传有炮神也”。

黑虎炮开了五炮,炸毁高唐城墙约十丈宽。李开芳在城中挖地道反击,炸塌了炮台,击死炮兵多人。僧格林沁命施肇恒连夜修围墙,又想办法防地道。

施肇恒查看地形,发现城内地势很低,建议引水灌城。僧格林沁下令挖水沟,每日夜给民夫三百文钱,以工代赈。两日内决开运河之水,夜灌太平军营。

次日有难民泅水逃出,说水塌陷了二十多处地道,不但火药打湿,还淹死了几十人。僧格林沁“以手加额”,说:“二十余处地道,火药同日轰发,不知要伤多少人。”他遍赏满汉兵勇,全营称庆。

十天后,李开芳献诈降书。僧格林沁假意答应,让太平军踏绳过水投降。刚出来一百三十余人,太平军营中突然开炮,喊杀声大起。僧格林沁早有防备,将诈降之人全部斩首。

又过十几天,李开芳真的投降了。僧格林沁派船接人,让太平军二十人坐一船,分五路出营。李开芳到营后跪见僧格林沁,“不似林逆见王之倨傲立而不跪也”。僧格林沁恶其反复无常,取供后护送进京献俘。

其余太平军僧格林沁概不收录,分五处同时斩首。

战事彻底结束,僧格林沁料理完善后事宜,定下日期,要率领马队回京复命。启程前一日,陈思伯亲自前往大营叩谢恩德。

僧王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赏识,想留他在身边,随营入都办事。但陈思伯心中惦念着四年未见的老母,他跪在地上,诚恳地以家中有母需奉养为由婉辞。僧王没有强求,反而赞赏他的孝心,赏给他一张出营路票,让他可以平安回家。

亲王启程那天,陈思伯和众多被他从太平军营中招抚出来的“义勇”们,一直送行到三十里外。想到僧王的再生之恩,这群历经磨难的汉子哭声震野。僧王勒住黄马,回身望着他们,声音洪亮地吩谕道:“尔等好生为皇家出力报效,便是报答本王的恩情了,不必远送!”

陈思伯跪在人群中,抬头望着马上的亲王。僧王此行并未着戎装,只是一身朴素的灰布棉袍,外套青布马褂,脚蹬青布靴,头戴青呢大帽,但那顶象征尊荣的三眼花翎宝石顶戴,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依然醒目。

陈思伯想起僧王平日巡营的模样,他常常步行,空马牵在后面,所有的将军、都统、提督、总兵无不跟随步行。

陈思伯感觉,这位位极人臣的亲王,生活简朴得令人敬佩。

他想起有好几次,僧王散步到他们的帐篷外,会随意地问:“锅里煮的什么?”

有一次,陈思伯打开锅盖,里面是大家凑钱买的猪肉或鸡鸭。

僧王皱起眉头说:“我每日给你们二百五十文口粮,不是让你们只顾口腹之欲的。以后要懂得积攒些钱,带回家孝养父母,抚养妻儿,不可浪费。”

还有一次,陈思伯刚买了一件青呢马褂穿在身上,被僧王看见,问价钱。他老实回答花了二千四百文。僧王指着自己身上的青布马褂说:“买这一件衣服,就耗去你十日的口粮。你看本王不也常穿布衣吗?以后不可如此。”

最让陈思伯铭记的,是有一天僧王看见他们帐篷外扔了白菜边叶,立刻饬令他捡起来洗净,告诫道:“用盐腌了,味道很好,何必暴殄天物?你们难道忘了在贼营里吃草根树皮的时候了吗?任何东西都须爱惜。”

甚至有一次,僧王闻到他们煮米饭的香气,命人取来自己的饭食——不过是小米粥一碗,面馒头几个,两荤两素四个小菜。

僧王对陈思伯说:“我的享用不过如此,你们何必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?以后要学着省俭,切不可忘。”

“惜物即是惜福。”僧王的这句话,陈思伯永远记得。以亲王之尊尚且如此,自己一介布衣,日后更当恪守勤俭。陈思伯望着远去的烟尘,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感悟。

送别僧王后,陈思伯约上同乡伙伴,踏上了返回武昌的归途。整整四年的乱离,数不清的九死一生,此刻回想起来,恍如隔世,令人不堪回首。

陈思伯没有记载回武昌时代情景,不过,我们可以想见,当他终于望见武昌城时的心情。

那个十六岁冬天替伯赴死的少年,历经黄河沉溺、太行险峻、冰河冻裂、泥淖求生、连镇炮火、高唐围城……终于活着回来了。

或许朝阳巷的老屋依旧,只是更显斑驳。或许他推开那扇曾经被太平军毁坏后又修好的门,家中亲人能一眼认出他。

或许母亲还在,她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,四年不见,母亲可能已经满头白发。

此后岁月,陈思伯安居故里,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深埋心底。直到光绪甲午年(1894年)冬,他在淦川做幕僚,公务之余,窗下闲暇,四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。他深知这些经历的价值,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记录,更是一个时代的侧影。

怀着“安不忘危”的深意,他提笔将这段历史详细记录下来,题名为《复生录》。

在书末,他郑重地写给子孙:“望诸子各录一本,置之案头,时时寓目,俾共知予身得来不易。至于处世为人,务遵祖训‘孝弟忠信礼义廉耻’八字做去。予处颠沛流离中犹得生还者,皆赖此八字力也。愿诸子力行好事,不问前程,积谷积钱,莫如积善……”

想象一下这个画面:陈思伯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望向窗外。又是一个冬天,但不再是1852年那个冰冷刺骨、杀声震天的冬天了。书房里很安静,很温暖。

(全文完,注:文中陈思伯记录的太平军数量包括林凤祥、李开芳等人被俘被杀的情况与其他史料记载有出处)

来源:刘希提灯夜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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