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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文/刘棠希

按:本文由清末张大野《微虫世界》翻译整理而来。《微虫世界》以孩童视角记录了自己在太平天国战乱中的见闻,这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,我第一次读完也深受震撼,久久不能释怀。

第一个发现此书的是哈佛大学中国文学教授田晓菲,她称其为“一本奇书”,并在2014年将其翻译成英文出版,田教授撰有《会说话的伤口:晚清抄本,<微虫世界>中的创伤记忆》一文,微信阅读搜索《影子与水文:秋水堂自选集》可读到田教授的论著。

以下为正文:

咸丰十一年(1861年)九月二十六日,绍兴城外的天空压得很低。

七岁的张宝(根据张大野原文,其本名应该是张宝,大野为笔名)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突然都慌了。他只知道,太平军就要来了,家里的叔叔和兄弟们还在外地顾不上家里,留下他和四个女人——亲生母亲王氏、庶母娄氏、庶祖母李氏,还有已经嫁给陆家的姑姑。五个人,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幼。

幸好有鲁三义。

这个给张家做佣工的村民,在最后关头把他们带往乡下躲兵。张宝后来想,如果没有鲁三义,这场劫难的开头就是结尾。

一、风起绍兴

警报一天比一天紧,鲁三义把张宝一家带往绍兴乡下乌石村。

二十七那天,城里的钟声响了好几回;二十八稍微平静些,却传来更可怕的消息——太守操练的兵丁与老百姓火并,死伤无数,城门边的尸体堆得像小山,血肉模糊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

到了二十九夜里,绍兴城内突然烧起十三处大火。

站在乡下远望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张宝趴在窗边,看着院子外的竹子被秋雨打湿,偶尔有惊鸟扑棱着翅膀飞过,心里说不出的慌。鲁三义的母亲安慰大家:“没事的,贼军不会到这儿来。”

转过身,她却把张宝单独托付给儿子:“别管别人了,先保住这孩子。”

鲁三义当场就哭了。天一亮,他背起张宝就往山里跑。那天运气好,没遇到太平军。

十月初一、初二,有从城里逃出来的人带回消息:太平军已经贴了“安民告示”,让各村按能力交粮交物,说这样就不骚扰百姓。村民们稍微松了口气,想着或许能缓几天。

可没过多久,又听说邻村有年轻人要组织义兵反抗。张宝虽然小,也能感觉到大人们的惊恐——太平军肯定会怀疑村民跟义兵串通,报复说不定很快就来。

那天刮着大风,鲁三义刚喝了点酒壮胆,突然跳起来大喊:“快逃!贼来了!”背起张宝又往山里冲。

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后来才知道,那根本不是太平军,是义兵故意打着太平军的旗号行动。张宝和家中女眷由鲁三义的母亲带领,躲在乱坟堆里才没被发现。可村里还是遭了殃——十个人要么被杀,要么被逼得自缢,家里的家具、鸡鸭全被抢光。

等真正的太平军来了,所谓义兵却望风而逃。

二、山谷藏身

村民们只好往更深的山谷里逃。

白天靠摘野栗子填肚子,晚上就睡在灌木丛里。张宝还记得,城里有个姓孟的医生,也带着妻子和三岁的儿子逃到这儿来。

一天下雨,孩子冻得直哭。有个手里捻着念珠念佛的老妇人,嫌孩子哭会引来太平军,一边念佛一边骂骂咧咧。

孟医生急了。为了不被连累,他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——而且手段极其残忍。

张宝的庶祖母想拦都拦不住,吓得大哭起来。张宝那时候还小,根本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杀自己的孩子,只看到地上“肠胃狼藉,血流离散”,吓得腿都软了。

后来他才明白,乱世里,连父子亲情都能被求生的本能撕碎。

可那个念佛的老妇人,嘴上说着慈悲,心里却这么狠——连猪狗都不如。

没过多久,警报更紧了。大家只好往调马场逃。那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处村落,是去攒宫(今绍兴市柯桥区富盛镇攒宫村,为南宋六位皇帝的陵墓所在地,即“宋六陵”)的近路。张宝的姐夫周笙阶也带着家人逃到这儿,大家聚在一起,有了消息就互相通知,一有危险就往山里躲。

本以为能安稳几天。

十一月二十七那天,太平军突然从攒宫方向打过来。

他们把宋六陵的古树都烧了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那天刚亮就刮起大风,下起暴雨。山洪暴发,冲下来的尸体断手断脚,顺着山沟漂流。村民们尖叫着逃跑,声音震天。

张宝吓得拉着娘就要往树林里躲,想着干脆死了算了。多亏鲁三义母子哭着跑过来,拉着他们拼命跑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
那场乱里,调马场死了无数人,有的全家都没了。张宝后来总说:“要是没有鲁三义,我肯定活不下来。”

三、唐老太太的一句话

姐夫周笙阶本想让张宝母子住在自己这儿,可一算账,养活他们要花一万六千钱。周笙阶的亲戚不愿意,觉得太费粮食。张宝的姐姐虽然哭得不行,却也无可奈何,只好跟张宝母子哭着告别。

他们想回乌石村找鲁三义,可鲁三义家里那么穷,哪有多余的粮食?

就在这时候,一个姓唐的老太太开口了。

她是当地的农民,家里还算富裕。老太太说:“乱世里米是贵,可贼军真来了,这些米也不是咱们的了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来我家吃吧,别自己为难自己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,把张宝母子留了下来。

后来太平军又来搜捕,周笙阶全家和张宝的庶母,全靠唐老太太才活下来——她提前把房子拆得像塌坏了一样,让大家藏在里面,还拖来死人的尸体挡着。万幸的是,太平军没发现。

张宝十八岁那年,再见到唐老太太时,老太太还笑着叫他“宝”,拉着他在山里转,指给他看当年藏身的地方,还送了他一个“长命符”,说是从显圣寺(今绍兴市境内显圣寺,具体位置待考)的高僧那儿求来的。

一句话的恩情,张宝记了一辈子。

四、陆家埭的枪声

后来张宝他们又搬到陆家埭,那是张宝四姐家所在的村子,全村几百户,大多姓倪。

太平军最终还是攻占了这里,并在村中驻兵。出乎意料的是,这些士兵偶尔来巡逻,却没怎么骚扰村民。

有一天,太平军与当地乡勇约定打一仗。张宝那时候不懂害怕,还跑去看热闹。

刚开始战场上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过了好久,号角声突然响起,鼓声也跟着炸响,乡兵们像一道墙一样往前冲。

太平军那边有个骑马的人,绕着队伍反复喊:“好兄弟,杀啊!小心点!打败了咱们就没命了!杀啊,好兄弟!”

声音又长又惨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鼓声越来越急,大家喊着冲上去,风也刮得猛,枪声像打雷一样密集。一顿饭的功夫,战场上烟雾弥漫,连人影都看不清。张宝刚开始还奇怪,怎么子弹像飞蝗一样密集,却没看到落在地上的?

后来才发现,那些旗子上全是小洞——子弹都被旗布裹住了。

五、巅口的苦难

陆家埭的粮食很快又吃完了。

正好张宝的外祖母家在巅口(今绍兴市诸暨市境内巅口村一带,靠近富春江),派人来接他们。巅口靠着山,临着江,离杭州也就一百里地,对面就是富春(今杭州市富阳区)。张宝的舅舅和表兄早就死了,只有表嫂冯氏带着六岁的儿子幼樵住在那里。

表嫂见到张宝,又哭又笑,赶紧把他们迎进家。

表嫂家有个山庄叫“猪下颜”,特别偏僻,她把家里的钱财都埋在那儿。可那时候包村的义兵起来反抗(今绍兴市诸暨市包村,清代为诸暨重要村落,1861-1862年爆发“包村之战”,民团抵抗太平军达数月之久)。

太平军前后派了大批兵力去攻打,打不下来就迁怒于附近的村子,烧杀抢掠。表嫂说“不能大意”,就雇了十个有力气的族人看家护院,其中有个叫文景的、一个叫小福的,专门负责保护张宝。

后来他们逃到丁港(今绍兴市境内丁港村一带),可丁港小偷多,不安全,又只好往回走。

就在这时候,张宝病倒了。

在丁港的时候得了疟疾,回来又转成痢疾,后来头和脸都肿了,十个手指头肿得像棒槌。村里老人一看就摇头:“这是'白苦疽',十有八九活不成了。”

偏偏这时候太平军频繁作乱,警报一天来好几次,米价贵得吓人。表嫂有时候好不容易弄到一点米,躲去山里,回来就被人抢光了,最后只能煮糠和野菜充饥。

张宝的娘整天哭,张宝自己也觉得活不成了。

万幸小福懂点偏方,竟然把张宝治好了。可张宝还是特别虚弱,经常吃不饱饭。山半腰有处泉水,清澈得像镜子。张宝每天跟着娘去捡野栗子,累了就坐在泉边歇会儿,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——瘦得像鬼一样。

冷风刮过树林,钻心的冷。看着太阳慢慢下山,母子俩只能互相搀扶着往回走,哭都哭不出声。

那时候包村的义兵势头正盛,很多人都去投奔。表嫂也想去,文景拦住说:“太危险,再等等。”

果然没过多久,包村就被太平军攻破了。到处都传“太平军要把诸暨人全杀了泄愤”。张宝他们只好又逃往丁港,文景背着张宝往后堡跑。

六、文景的背

文景是张宝外祖父家那边的长辈,家里穷,靠给人做工过活,却从来没拿长辈的身份压人。

张宝病得最重的时候是夏天,文景每天背着他在深山里跑。张宝有时候拉肚子,血顺着腿流到文景背上,把文景的背都泡烂了。有跟文景一起的人嫌麻烦,劝他:“这孩子活不成了,不如扔了算了。”

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文景却不答应,一直把张宝送到后堡才走。

可没过多久,文景就病死了,连个儿子都没有。

张宝后来总说:“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我连文景埋在哪儿都不知道,连一杯酒、一碗饭都没给他上过。我现在虽然活着,却没什么用,还不如当年跟他一起死了。”

七、周生的死

到后堡的时候,又传来一个噩耗——周生死了。

这个消息,让张宝心里像被刀扎一样。

周生是山东历城(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)人,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袁浦(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袁浦镇,清代为长江沿岸重要集镇)讨饭。父母死后,张宝的父亲可怜他,给了他爹娘一口薄棺,还把他收留在身边当仆人。

周生比张宝大十一岁。张宝出生那年,周生正好来到家里,所以张宝的父亲特别疼周生。张宝刚会说话,父亲就教他叫“哥哥”。

周生小时候特别调皮,让他做点事,转眼就跑没影了,还总跟别的孩子打架。有一次他抱张宝玩,不小心把张宝摔在地上,张宝流了好多血,昏了过去。周生吓得半死,从那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抱张宝了。

后来捻军作乱,周生跟着张宝家逃回绍兴,又跟着张宝的亲娘去了南清河。那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。

刚开始听说绍兴遭难,张宝的父亲特别担心。周生说:“有鲁三义在,张宝肯定没事。就是鲁三义家里穷,别饿死了。”然后就请求来绍兴接张宝。

张宝的父亲心疼他年纪小,不同意。周生又哭又求,最后父亲没办法,给了他一百两银子,让他上路。

谁知道,周生走到练树厦(今绍兴市境内练树厦村一带,靠近绍兴郡城)就死了。

有个叫保堂的上虞(今绍兴市上虞区)人,跟周生一起走。到练树厦的时候分开了,约定好“到了郡城附近,要是问到消息,就互相通知”。后来保堂没等到周生,反而听说了张宝的下落,就来告诉张宝他们。

张宝的从兄午泉赶紧去练树厦找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

问船夫,船夫说:“是有这么个人,得了痧胀(清代常见急症,类似中暑或急性肠胃炎,因医疗条件差易致死)死了。”问银子去哪了,船夫说不知道;问尸体在哪,船夫指了口棺材说:“就是这个。”

张宝后来总想起小时候的事:捻军作乱那年,周生抱着他跑,街上全是哭着逃跑的人。张宝问“怎么了”,周生骗他说“去吃面,去吃面”——因为张宝那时候最爱吃面。

现在周生的笑脸、声音还在眼前,人却没了。

张宝说:“他千里迢迢来接我,把生死都抛在脑后,这份心意,本该感动天地的,可最后却含冤死了,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。我和娘在刀枪里逃命,想再跟他像以前那样说笑,再也不可能了。”

后来张宝到了袁浦,父亲一说起周生就哭。所以张宝每年过节,都会给周生摆上一杯酒——就算人不在了,这份情也不能忘。

八、西埠之夜

警报越来越紧,张宝他们只好又逃,先到寺东(今绍兴市境内寺东村一带,靠近陶家堰),再到陶家堰(今绍兴市柯桥区陶堰街道,清代为运河沿岸重要集镇),最后到西埠。

就是在西埠,张宝的嫂子王氏死了。

西埠又叫栖凫,是绍兴郡城西郭门外的水村。那时候左宗棠(原文“左文襄”,即左宗棠,晚清名臣,时任浙江巡抚,负责镇压浙江太平军)的大军已经到了城外,太平军节节败退。

这时候“短毛”(当时对地方土匪的称呼,因太平军多留长发,故称土匪为“短毛”,以作区别)趁机起来作乱——这些人见了太平军就杀,见了老百姓也杀,见了官兵就自称“义旅”,几十上百人一群,走到哪抢到哪。

路上的尸体堆得能挡住河水。到了晚上,豺狼就出来啃尸体,到处都是鬼哭的声音,比城刚破的时候还惨。

村里待不下去,张宝他们找了条船,整天在小河汊里飘着,饿了就捞点水草、浮萍吃。

一天傍晚,他们到了西具庵(今绍兴市境内西具庵遗址,推测为西埠附近的小寺庙)。土匪突然冲过来抢船,船翻了。张宝拼命游上岸,幸好土匪刚打了败仗,个个浑身是血,哭丧着脸,没心思杀人,张宝才跑进庵里。

可刚进庵,官兵就来了。

举着火把冲进来,喊叫声像刮风一样。张宝他们吓得往里面跑,刚把中门关上,就听见外面有个尼姑被拉走,哭喊着突然没了声音——肯定是被砍死了。

王氏嫂子一看这情景,知道逃不掉了。

她转身就跳进了河里。

张宝后来回忆:“嫂子在城刚破的时候,就已经自刎过一次,没死掉被救下来了。这次伤刚好,还想着能好好活,却没想到突发变故,还是死了。”

王氏嫂子有个儿子叫仁,刚断奶就夭折了。后来小筠去陕西做客死了,张宝家的大宗(即嫡长房)就没了后人——想到这些,张宝就忍不住难过。

更让人叹息的是,嫂子没被太平军杀死,却死在了官兵作乱的时候。

人性的扭曲

张宝还说,乱世最能改变人。

“刚开始乱的时候,大家还互相照顾;见多了太平军杀人,慢慢就变了,磨刀的时候毫不含糊,杀个人跟杀猪羊一样,一点都不觉得怪。到后来短毛(即土匪,区别于长毛太平军)出来,甚至会剖开孕妇的肚子看胎儿;连狗都变了,到处没人,找不到吃的,就去啃死人,越吃越肥,眼睛都红了,见了人就咬,跟老虎、狼一样,有人还以为是熊,其实都是普通的狗。”

大乱之后肯定有瘟疫,这是常理。

张宝说:“尸体腐烂的味道闷在空气里,吸进去就会死,这是最严重的;尸体泡在水里,人喝了这水,会传染疮疥,这是轻的。可包村被围的时候,水都断了,半盏血要卖七钱银子(这里指包村人只能以血代水),这是从古到今都没听过的事。就算没被兵杀死,也难躲过瘟疫啊!”

最让张宝想不通的是:“人需要钱,是因为要活着;可乱世里,命都快没了,还有人拿着死人的东西卖高价,怎么就这么有闲心呢?”

包村当时聚集了大量银子,太平军抢完,短毛抢;短毛抢完,村民挖;到处都是尸体,白天把银子运到南边藏,晚上又运到北边埋,为了抢银子打架杀人的,数都数不清——这不是怪事吗?

太平军杀人,有时候根本不是恨谁,就是觉得好玩。

张宝在陆家埭见过一件事:

有个女人,跟着几个太平军,说说笑笑从东边来。

突然女人说:“董二,你真没良心。”

一个太平军问:“怎么了?”

女人笑着数落董二。

太平军突然生气,拔出刀来。女人还笑说:“你敢杀我吗?”

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话还没说完,太平军就砍断了她的胳膊,其他太平军还在笑。后来又把女人的衣服扒了,割下她的××扔在地上,大笑着走了。

张宝看到她胸口血肉模糊,又好奇地捡起地上的××,里面有淡红色像石榴籽一样的东西,还在跳,吓得他赶紧跑了。

张宝说:“太平军的性子就是这样,笑着笑着就怒了,怒着怒着又笑了;那个女人跟他们嬉皮笑脸,最后送了命,也是自己糊涂。”

阿张的守护

龙尾山离绍兴郡城南门三十里,张宝的陆氏姑姑家就住在那儿。

大家商量着往北逃,可张宝的娘突然病倒了——这是把连日的惊恐、劳累都攒到一起,一下子爆发了。

张母的病很重,又没东西吃。阿张每天上山砍柴换点吃的,一口口喂给张宝的母亲。

阿张是小苦村(今绍兴市境内小苦村一带)人,五十多岁,没老婆孩子,在张宝家做了快二十年仆人。当年郡城快破的时候,鲁三义把张宝救走,阿张知道没人能商量,就独自背着五叔母逃到后堡。

阿张跟鲁三义不一样——鲁三义爽朗,阿张却心思细。他平时最疼张宝,有时候自己饿着肚子,也要把吃的留给张宝。张宝也黏着他,出门没阿张陪着就不乐意。

就这么着,阿张护着张宝母子,一起过了六个月。

幸好张宝的娘慢慢好了,绍兴郡城也收复了。又过了半年,他们终于能往北逃(即“走江北”,今长江以北地区,当时张宝的父亲可能在江北任职)。那时候是同治元年九月(1862年9月)。

张宝后来总说:“我能从死人堆里活下来,开头靠鲁三义,结尾靠阿张,少了谁都不行。”

可阿张的结局却不好。

后来听说他饿死了。张宝在同治庚午年(1870年)回绍兴的时候,还见过阿张,给了他点银子。可张宝的几个哥哥不喜欢阿张,阿张生气地走了。

张宝叹气说:“难的时候靠着人家,好了就把人家忘了,我不赞成这么做,阿张也懂我的心意。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,大男人为了救人,百死不辞,可事平之后,那些安稳坐着的人,却能随便议论他——不光阿张这样,古时候的人不也这样吗?”

“鲁三义、文景、周生他们幸好死了,不然我就算想报答他们,也挡不住别人说坏话。死了还没人埋,活着还得当仆人,就算有义气,又有什么用呢?”

乱世见闻

到了袁浦,张宝又大病一场,拖了半年才好。

那时候张宝家的亲人,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。二伯母因为遇到太平军,受惊吓死了;九姐嫁给了一个农民;五叔母逃出来的时候,带着八姐、小姊,可最后都死了;六叔、七叔从太平军手里逃出来,也没多久就死了。

张宝的堂兄弟镜泉、午泉、雪泉、朴泉、梓、友、丽泉,都是六叔的孩子。三十多年过去,只剩丽泉、安轩和张宝还活着。午泉有个儿子,家里人丁越来越少——真是家道中落。

不过也有让人稍微安慰的事:张宝母亲张氏那边的族人,几百口人,没一个死于战乱,也算是万幸了。

张宝说,他那时候年纪小,没亲眼见过太多太平军杀人的惨状,但有件事想起来就心寒——包村被攻破的时候,听人说“太平军抓了无数男女,杀不完,就把他们赶到一间屋里,拿大席子裹上棉絮,灌上油,竖在屋子四周烧,烧了十一天十一夜才烧完”。

死的人里,杭州人最多,诸暨人次之,绍兴人有十分之一。事后,那地方血肉模糊,尸虫到处爬,臭味十几里外都能闻到——真是太残忍了。张宝的表兄雄夫妇,就死在这场大火里。

还有寺东村的冯志英、冯志华兄弟。志华心善,志英却很凶悍。郡城刚破的时候,志英就投靠了太平军,后来因为打败乡兵有功,当了个“巡风”(太平军低级官职,负责巡查),越来越横行霸道。

志英的爹本来是张宝家的裁缝。张宝逃到寺东的时候,还靠志英保护才没出事。可后来志英因为得罪了太平军,被杀死后,头挂在竹竿上,血肉模糊的,看着吓人。

张宝那时候好奇,就问志华:“能不能把你哥的头取下来?”

志华说:“行。”

当天晚上就带着张宝去了,让张宝站在竹竿下等着,自己嘴里叼着刀,像猴子一样爬上去,真把志英的头取了下来。

志华抱着头哭,还舔上面的血,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。张宝也跟着哭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后来志华因为接触了尸体,得了病也死了——亲兄弟一场,落得这样的结局,真是可悲。

乱世的颜色

张宝还总结过“五种兵火的样子”,都是他亲眼所见:

尖顶笔直往上飘的,是烽火;光散开、颜色发紫的,是烧一些堆积的杂物;上面黑下面红的,是烧房子;像白云一样往下飘的,是烧粮饷;凝结在一起、颜色惨绿的,是烧尸体。

他还在雪影峰(今绍兴市境内雪影峰)最高处验证过,一点都没错。

天上的太阳也有“五种颜色”:

又红又亮的,是好事;红得像血的,不出三天,邻村肯定有人死;黄得像沙子的,十里内肯定要打仗,是尘土遮的;白得像纸的,村里肯定要遭兵灾;偶尔黑得像墨的,会刮大风,兵出去肯定输。

张宝说:“乌云压着战场,肯定会打败仗、死大将,这话真没骗我。不是亲身经历过,哪能知道这些呢?”

还有“阴兵”的说法,张宝也信。

绍兴郡城没破的时候,张宝的六叔领着团练(清代地方民团)夜里巡查,经常能听到几百上千人的声音,东喊西叫的,却不知道在哪。后来警报越来越紧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六叔试着靠近,只觉得黄沙扑面,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,人和鬼都混在一起——这就是所谓的“劫数”吧。

还有更奇怪的:当年在乌石村,义兵突然作乱(即原文“义兵夜变”),本来一点征兆都没有,鲁三义却突然跳起来背着张宝跑,最后躲过一劫。

后来张宝问鲁三义“怎么知道要出事”,鲁三义也说不清楚,只说“当时就觉得特别害怕”。

张宝说:“人要是真心想保护别人,连老天爷都会帮着,就像铜山在西边崩了,雒钟在东边会响一样(原文”铜山西崩,雒钟东应“,为古代典故,指事物间存在感应),虽然事不一样,道理是相通的。”

张宝这辈子见过三次“燐火”(即“鬼火”,为尸体腐烂产生的磷化氢燃烧现象):第一次在丁港的桑家楼,刚月初,天还没黑透,燐火忽上忽下,像千百颗星星;第二次在后堡的残雪里,慢慢悠悠的,像没事人一样;第三次在陶家堰,有个像月亮那么大的,颜色深绿。

张宝的庶母娄氏是广东人,说“养蛊的人家,男人的魂是红的,女人的魂是绿的,这燐火说不定就是魂”——虽然没道理,可乱世里,谁又说得清呢?

张宝没见过鬼,却见过一件怪事:王氏嫂子在西埠跳河后,尸体飘走了,找不到。第二天,小筠对着河祈祷,希望能找到尸体,结果尸体真的漂到了跟前。

张宝说:“要是嫂子没魂,尸体不会自己漂过来;要是有魂,她又怎么会死呢?”想来想去,只能说“骨肉亲情,不管活着还是死了,都是连着的”。

绍兴光复

绍兴郡城刚收复的时候,东南边还比较完整。张宝家在咸欢河(今绍兴市越城区咸欢河,为城内古河道)边的老房子,被太平军占领了。

房子四壁都画着狮子、大象、龙、虎,跟寺庙一样。

太平军逃跑的时候是正月二十八、二十九,小筠第一个冲进房子,发现家具比以前还多,十三楼的书画也没动。

可没过多久,官绅就来劝大家捐钱,说是要犒劳洋兵(即“常胜军”等外国雇佣军,参与镇压太平军),结果有些乱兵趁机抢劫,拦都拦不住。小筠出去七天,心泉再去的时候,房子里已经空了——问人才知道,是短毛来过,连墙壁都被用梳子刮过(可能为寻找藏匿的财物)。

也算是乱世里的常事,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
太平军守城的时候,把棺材里的尸体挖出来,填上土,堆在城墙上当防御。城墙被炮打塌了,就再堆上新的尸体。西郭门一带,根本没有完整的尸体。郡城收复后,尸体还堆在那儿。

张宝因为母亲生病,没进城,正好有事去后堡,远远看着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像云一样,里面还夹杂着人头,根本分不清是太平军还是官兵。

路上遇到的人,个个又黑又瘦,像鬼一样;有的脸上刺着“太平天国”四个字,是从太平军里逃出来的。

那时候有太平军躲在老百姓家里,官兵就拷打村民要贿赂,有时候还杀错人;以前投靠太平军、在村里作恶的人,这时候也十有七八死了。

张宝说:“最得意的就是短毛,说自己是'义旅',其实抢了不少银子,官绅也不管。”

张宝从丁港逃往后堡的时候,幼樵母子回了“猪下颜”,张宝的庶母后来也去了。郡城收复半年后,张宝往北走,庶母没跟来。

后来听说“猪下颜”的乱子比张宝见过的还惨:“有人把皮箱煮了吃,割死人肉吃,草根树皮都被啃光了。表嫂埋的银子,也被抢光了。”

幸好幼樵后来能自己立足,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,家里日子慢慢好起来,表嫂每天带着孙子玩,很开心。张宝每次去看她,表嫂还笑着叫他“黄胖”,因为张宝当年得了“白苦疽”,脸肿得像胖子——虽然是玩笑,却藏着当年的苦。

水上惊魂

张宝还回忆,绍兴是水网地区,大河小河都能行船,本来能靠船躲避太平军,可那时候船价特别贵,而且半路遇到太平军,只能等死。

张宝这辈子坐船遇到过五次危险,也见识了不少水上的奇事。

一次是从陶家堰逃去西埠,过师家池(今绍兴市境内师家池)的时候,突然刮起大风,船像被卷起来的草席一样,船夫吓得跳下水逃走了。

张宝正没办法,来了一条太平军的船,眼看就要靠近,太平军的船却突然翻了,十几个人都掉进水里——这也算是运气好。

后来太阳落山,风更大了。天昏地暗的时候船突然搁浅,等月亮出来才发现,船已经靠岸了,岸边全是浮尸,船正好卡在尸体中间。

张宝的娘哭着祈祷,张宝吓得晕了过去,直到天亮被村民救起来,才活下来。

后来进了狗项泾,师家池有十几里宽,到这儿就变窄了,只能过一条小船。张宝他们的衣服全湿了,只好在农家借住。幸好阿张顺着踪迹找到这儿,张宝才跟小筠等人会合。

还有一次在寺东,天快黑的时候,突然传来消息说“太平军说村里有人要组织义兵,要'洗村'(即杀光全村人)”。

大家慌忙上船,可船夫是短毛。到了河中间,突然拔出刀来。

幸好有个村妇在旁边,突然把船夫推下水,夺过刀杀了他,大家才逃到柏舍(今绍兴市境内柏舍村)。族长找了条船,把张宝母子送到深山里的村子藏起来。

那时候是初秋,天气刚凉,村里虽然人少,但还有豆棚瓜架,夕阳下能听到渔歌,恍惚间像太平年月一样——这是张宝在乱世里难得见到的安稳景象。

在龙尾山的时候,张宝的娘刚生病,突然传来警报:“短毛跟太平军打仗,短毛输了,太平军要追来了!”

大家赶紧上船,村民们抢着上船,船太重翻了,张宝他们抓着柳枝才没淹死。跑了三四里地,阿张抢了一条粪船来,大家赶紧往小河里逃,躲在芦苇丛中。

风越刮越大,到了晚上,看着村里火光冲天,哭声和枪声像开水沸腾一样,到天亮都没停。早上的风把湿衣服吹得冰凉,刺骨的冷。残月快落的时候,大家对着哭,阿张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,把张宝裹在怀里。

直到中午,才有村民来说“太平军退了”。

回到租的邵家房子,幸好房子没被烧,可院子里到处是残烟、断手断脚,血糊糊的,根本不忍心看——真是太惨了!

郡城收复的消息传来,村里却没有准信:有人说“官兵输了,太平军要把绍兴人全杀了”;有人说“城收复了,太平军要调大部队来抢”;有人说“短毛要留长发帮太平军打洋兵”;有人说“洋兵其实是想占咱们的地,要打官兵”。

一天惊好几次,张宝的娘病得更重了。

阿张说:“这就是命吧。要是老天爷要灭咱们,逃也是死,不逃也是死,与其死在山里,不如死在屋里。”

有一天,短毛突然来了,阿张赶紧抱着张宝上船,又回去接张宝的娘和庶祖母。可张宝的船被两个强壮的女人抢了,还把张宝扔进水里。阿张回来把张宝救起来,张宝已经快淹死了。

幸好短毛被村民打退了,大家才回去。

可回去才两天,太平军又来,大家只好上船往小河里逃,遇到下雨,在船上飘了三天三夜。船撞到石头破了,只能站在荒岸上,捞浮萍吃。

又过了三天,找到一条船逃往后堡,可后堡的路被尸体堵了,尸体腐烂的脂肪积了好几寸厚,尸虫一下子就爬满了船,臭味差点把人熏死。

只好往回走,又遇到太平军。张宝想“这次肯定活不成了”,可太平军突然自己打起来,乱成一团,张宝他们趁机逃了出来,又回到龙尾山。

从那以后,乱子慢慢平息了。

心泉来探望张宝,张宝的娘也渐渐好了,可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,一哭就浑身发抖。

张宝说:“乱世里躲难,水上不如山上——山上能自己想办法,水上全靠船;可要是没有短毛,也乱不到这份上。太平军虽然残忍,好歹还想占地盘、安稳下来;短毛却在中间作乱,把村子全毁了,让人连死活都分不清,真是可叹。”

父亲的眼泪

张宝还记得刚到江北见到父亲时,父亲抱着他哭:“我老了,家业也没了,还得再当十年官,才能把你养大啊!”

七岁劫——一个绍兴孩童的太平天国记忆

张父一辈子喜欢钓鱼,本来想退休后撑着小船、戴着斗笠,在江湖上自在生活,这下彻底没指望了。

六年后,张父就去世了,享年六十三岁。那时候张宝才十七岁。

张宝从十二岁到十六岁,只读了五年书,之后就只能出来奔波挣钱糊口。他说:“我哪敢跟姜夔、刘过(均为南宋著名文人,擅长诗词)比,只求不丢祖宗的脸面就够了。骑着马不如牵着牛安稳,穿着短衣在夕阳下的空山里走,只希望能回到家乡隐居,不用出名。”

天下的山水,从古到今都在;要是想悠然自得地活下去,又有谁能拦着呢?

来源:刘希提灯夜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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