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多数国人没有信仰,思想到升官发财就再也上不去了!
繁体当年轻人把“考公上岸”当作终极目标,当商人把“利润最大化”奉为圭臬,当亲友相聚的话题绕不开职位与收入,我们难免会疑惑:在物质日益丰裕的今天,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为何仿佛陷入了“功利的内卷”?
当生存尚且需要拼尽全力,信仰与理想便难免成为奢侈品。唯有正视这份无奈,才能真正开启精神突围的可能。
生存优先的历史传承
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,管仲在两千多年前的论断,至今仍是解读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密钥。信仰与精神追求,从来都是物质生存得到基本保障后的“上层建筑”。而中国近代以来百余年的苦难史,恰恰给民族集体记忆刻下了深深的“匮乏烙印”,这种烙印直接塑造了“生存优先”的思维惯性,为功利主义的滋生提供了土壤。
1949年,新中国成立之初,全国人均粮食占有量仅209公斤,不足当时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;1978年,改革开放的序幕拉开时,中国仍有超过2.5亿人处于绝对贫困状态,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美国总人口的两倍。
我的祖父曾不止一次讲述他的少年经历:1959年灾荒时,他和弟弟每天的食物只有掺着野菜的糠麸,为了换半块红薯,要步行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帮人放牛。“顿顿能吃白面馍”,这个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愿望,在当时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。他说:“那时候谁还想什么信仰?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这种生存焦虑并非个例,而是贯穿了整个20世纪的民族集体记忆。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描述的“差序格局”,其底层逻辑正是生存资源有限下的家族互助体系:当洪水、旱灾、疾病随时可能吞噬家庭,“多挣一口粮”“多置一亩地”自然成为最迫切的追求。
而“升官发财”在本质上是这种生存焦虑的延伸:“官”意味着稳定的俸禄和抵御风险的权力,“财”则代表着免于饥饿的物质保障。在生存威胁面前,精神追求被暂时搁置,并非因为人们不需要,而是因为“活着”的优先级远高于一切。
改革开放初期,这种生存优先的思维被进一步强化。当市场经济的闸门打开,“万元户”成为时代标杆,“不管黑猫白猫,抓住老鼠就是好猫”的务实理念激活了全民的生产热情。在那个“穷怕了”的年代,人们带着对贫困的恐惧奋力奔跑:农民放下锄头进城打工,工人利用业余时间摆摊经商,知识分子投身“下海潮”。
物质追求被推到台前,精神探索暂时退居幕后,这种选择无关堕落,而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。就像社会学家孙立平所说:“生存性智慧是中国人在长期困境中形成的生存策略,它优先解决的是‘活下去’的问题,而非‘活得有意义’的问题。”
上升通道窄化
“思想到升官发财就再也上不去了”,这句论断的深层矛盾,在于社会价值实现通道的相对单一。当“升官”成为稳定的代名词,“发财”成为成功的核心标准,人们的精神追求便难免被挤压到狭窄的功利通道中。这种通道窄化,既是传统社会结构的历史遗留,也是现代化转型中价值体系紊乱的必然结果。
在漫长的农耕文明中,“家国同构”的社会结构构建了一套高度统一的价值体系:个人价值通过家族荣耀实现,家族荣耀通过科举入仕达成。“学而优则仕”不仅是一条谋生路径,更是一套完整的信仰体系。它将个人奋斗与家族兴衰、国家治理紧密相连,赋予平凡人生以崇高意义。
从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抱负,到文天祥“人生自古谁无死”的气节,这套体系曾孕育出璀璨的精神瑰宝。但它的致命缺陷在于,将所有价值追求都导向了“仕途”这一条通道,形成了“官本位”的文化基因。
科举制度的废除打破了“仕途唯一”的格局,市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“发财”的多元路径,但新的全民共识性价值体系却迟迟未能建立。
中国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国家几百年的现代化之路,转型的阵痛被高度浓缩:传统的“士农工商”等级秩序被打破,新的职业尊严体系尚未完善;计划经济时代的“单位保障”消失,市场经济的风险却日益凸显。在这种背景下,“升官”与“发财”因其稳定性和高回报,成为人们在价值迷宫中最容易抓住的“浮木”。
当下的社会现实进一步加剧了这种通道依赖。教育部数据显示,2024年全国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突破200万,平均竞争比达到70:1,部分热门岗位更是出现“万里挑一”的盛况。年轻人之所以扎堆考公,并非都热衷于权力,而是看中其背后的稳定保障。
在裁员潮频发的就业市场中,“体制内”意味着免于失业的安全感;在高房价、高医疗成本的压力下,稳定的薪资和福利意味着对抗风险的能力。同样,“发财”成为全民追求,本质上是对“匮乏恐惧”的补偿性反应——当父母辈经历过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”的窘迫,他们自然会教导子女“有钱才有底气”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资源分配的不均衡进一步固化了“升官发财”的吸引力。当优质教育资源、医疗资源与权力、财富深度绑定,“升官发财”就不再是简单的个人追求,而是获得更好生存条件的“必要手段”。
吴思在《潜规则》中描述的“权力支配资源”的现象,在当下仍有一定程度的存在:同样的努力,在权力加持下可能事半功倍;同样的才华,在资本运作下可能获得更高回报。
这种现实逻辑让人们不得不承认:“升官发财”不是精神的天花板,而是生存的“入场券”。当通道窄化到只有功利一条路可走,精神追求的退场便成了无奈的选择。
精神矮化侵蚀社会肌理
将“升官发财”作为唯一的价值追求,最大的危害不在于功利本身,而在于它会形成一种“精神矮化”的社会风气:当人们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职位晋升和财富积累上,对真理的探索、对美的追求、对他人的关怀便会逐渐萎缩。这种精神矮化不仅会让个人陷入空虚,更会侵蚀整个社会的文明肌理,导致价值判断的扭曲和人文精神的失落。
精神矮化最直接的表现,是教育的功利化异化。曾几何时,教育的本质是“立德树人”,是培养“完整的人”;而如今,很多教育行为却沦为“升官发财的预科班”。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,首先考虑的是“对升学有没有用”;学生选择专业,优先关注的是“毕业后能不能挣大钱”。
北京大学社会调查研究中心2024年的调查显示,30岁以下青年选择专业时,“就业薪资”的权重高达68%,而“个人兴趣”仅占12%。这种功利化教育培养出的,往往是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:他们掌握了知识和技能,却丧失了对真理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感。
就像爱因斯坦所说:“只关心应用科学本身是不够的,关心人的本身,应当始终成为一切技术上奋斗的主要目标。”
在职业领域,功利主义导致了职业尊严的普遍失落。当医生的价值被简化为“处方金额”,当教师的尊严与“家长送礼”挂钩,当科学家的成就不如网红直播带货的收入,整个社会的职业评价体系就陷入了“唯金钱论”的误区。
我认识一位基层法官,他曾因拒绝“关系案”而被当事人威胁,更因薪资微薄而被亲友嘲笑“没本事”。他坦言:“有时候我也会怀疑,坚守公平正义到底有没有意义?”这种怀疑并非个例,当职业尊严让位于功利回报,人们便会逐渐丧失对职业的敬畏之心,“躺平”“摸鱼”成为职场常态,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和甘于奉献的职业信仰则日渐式微。
功利主义对人际关系的侵蚀同样触目惊心。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描述的“差序格局”,本是基于血缘和情感的互助体系;而如今,很多人际关系却异化为“利益交换网络”。同学聚会变成“资源对接会”,亲友往来看重“有没有利用价值”,甚至婚姻也成为“阶层跃升的跳板”。
张爱玲在《小团圆》中写道: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。”当功利的虱子爬满人际关系的华袍,真诚与温暖便会被逐渐吞噬,人们在相互利用中获得安全感,却在独处时陷入更深的孤独。心理学研究表明,功利化的人际关系会显著提升人的焦虑水平,因为人们永远在担心“自己的利用价值不够”,这种焦虑感会进一步强化对“升官发财”的追求,形成恶性循环。
从更宏观的视角看,功利主义的泛滥会导致社会创新活力的衰退。当所有人都涌向“升官发财”的狭窄通道,愿意投身基础科学、人文艺术、公益事业等“慢回报”领域的人就会越来越少。基础科学研究需要“十年磨一剑”的耐心,人文艺术需要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的热爱,公益事业需要“不计回报”的奉献,这些都与功利主义的“即时回报”逻辑背道而驰。
而一个国家的长远发展,恰恰离不开这些“无用之用”的领域。就像英国哲学家培根所说:“知识就是力量,但只有当知识服务于人类的精神追求时,才能产生真正的力量。”当功利主义成为社会主流,整个民族的精神创造力便会被扼杀在“短视”的牢笼中。
重建价值坐标
走出“思想到升官发财就再也上不去了”的困境,既需要社会层面的系统性变革,也需要个人层面的精神觉醒。这不是一个“消灭功利”的过程,功利本身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之一,而是要在生存需求与精神追求之间建立平衡,构建一个多元包容的价值坐标系,让人们既能“安身立命”,也能“安放心灵”。
从社会层面来说,首要任务是完善社会保障体系,降低生存压力对精神追求的挤压。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告诉我们,当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得不到满足时,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就难以提上日程。当前年轻人之所以过度追求“升官发财”,核心原因在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充满焦虑:担心失业、担心生病、担心养老。
只有进一步完善失业保险、医疗保险、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障制度,让人们“病有所医、老有所养、失业有保障”,才能从根本上缓解生存焦虑,为精神追求腾出空间。就像经济学家厉以宁所说:“社会保障是精神文明建设的基础,只有解除了生存的后顾之忧,人们才能有心情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。”
其次,需要构建多元的价值评价体系,打破“升官发财”的单一成功标准。社会应该给予不同职业、不同追求的人同等的尊重和认可:让科学家因科研突破而获得荣耀,让教师因教书育人而受到尊崇,让工匠因精益求精而赢得掌声,让志愿者因无私奉献而获得敬意。
这种多元评价体系的建立,需要媒体的正确引导。多报道平凡人的精神坚守,少渲染“一夜暴富”“官运亨通”的功利故事;需要教育的改革创新,在基础教育中加强人文素养培养,在高等教育中鼓励个性化发展;需要制度的保障支持,提高基层公务员、教师、医生等公共服务行业的薪资待遇,完善对公益事业、文化传承的扶持政策。当成功的标准不再只有“升官发财”一种,人们的精神世界自然会变得开阔。
从个人层面来说,关键在于培养“精神张力”,在物质追求与精神追求之间找到平衡。作家周国平说:“人应该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之间保持一种张力,既不做苦行僧,也不做物质的奴隶。”
这种张力的培养,需要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为精神追求留一点空间:可以是每天半小时的阅读,在文字中触摸人类文明的温度;可以是周末的一次徒步,在自然中感受生命的力量;可以是参与一次公益活动,在帮助他人中获得价值感。这些看似“无用”的事情,恰恰是精神世界的“养分”,能让我们在功利的浪潮中保持清醒。
回望历史,中国人从来不是缺乏信仰的民族。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我们的信仰是“民族独立”;在一穷二白的年代,我们的信仰是“国家富强”;在改革开放的年代,我们的信仰是“实干兴邦”。这些信仰都曾与生存需求紧密相连,但从未止步于生存需求,而是在解决生存问题后不断向更高层次发展。今天,我们面临的精神困境,本质上是现代化转型中的“成长烦恼”,是从“生存型社会”向“发展型社会”过渡的必然阶段。
毕竟,人之所以为人,不在于能获得多少物质财富,而在于能拥有怎样的精神世界。当我们在生存之上保留一份对真理的热爱、对美的向往、对他人的关怀,我们的精神世界就会像星空一样璀璨,而“升官发财”不过是这片星空下,支撑我们走向更远未来的基石而已。
来源:读书人的精神家园
本文初摘录于:2025-11-16,最后校对或编辑于:2025-11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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