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民国第二个十年中,若提到“双陈”,我想我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不是陈果夫和陈立夫,而是陈布雷和陈伯达。将这二老放在一起是因为,他们虽身处敌对阵营,但政治生态位却一模一样,陈布雷是蒋介石的首席笔杆,而陈伯达则是毛主席的首席笔杆。

闲话陈布雷

在民国时期文人白手起家芸芸如过江之鲫,但靠着弄文得大名得大权得大官的人里,陈布雷的官做的最大,一路做到国策顾问,中央委员,是蒋介石的最倚重的文胆,也是让蒋介石唯一尊称“布雷先生” 的下属。陈布雷早年投身报业,专写政治评论文章,与张季鸾合称南北双壁,自后被元老张静江赏识介绍入党,从此仕途一路狂飙,做到了当时文人能摸到的最高。提一句题外话:我国一位领导人与陈布雷也有妙缘,陈布雷的五妹名为陈若希,陈若希丈夫为翁祖望,翁祖望女儿名郁文。而上述提的领导人则是郁文女士的丈夫——第十三届常委与人大委员长的乔石先生。乔石先生的长公子名“蒋小明”,是现在中石化的独立董事。

根据维基百科条目,陈布雷在1926年,也就是民国十五年的2月份才与蒋见,并开始幕僚生涯。而蒋在同年,已身居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高位,正领导着北伐战争,名声与地位如日中天。所以这样来看,陈布雷于蒋介石,并不是打天下的从龙之臣,其贡献自然不在谋取,而在于守成。我们能看到陈布雷为蒋撰的政治公文,水平之高,文采之妙,煽动力之强,逻辑与用词上鞭辟入里的准确与简洁,几乎改无可改。他最出名的一篇则是一九三七年代表全民族昭告天下的对日宣战稿——《抗战宣言》,其中“地无分南北,人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” 。这篇文字就是出自陈布雷之手,可见陈佐治之能。

可惜了,仕途上的官运亨通,使得陈未经过权斗的你死我活,也没有大起大落过的大彻大悟,个人性格上的超然与人事之外,使得陈虽身在政治之中但如闲人,这二者都让陈失去了磨砺绝境心境的最佳机会。从《陶希圣年表》可知,1945年国民党大会四路人马抢官做,分别是CC派,朱家晔派,吴铁城派,以及青年团。此时蒋介石无人敢用,遂让陈布雷举荐不偏不倚无派系的人来用,明摆着就是让陈布雷组一支陈家军,可陈布雷竟然拒绝。从此事不难看出,蒋对陈布雷的信任,已到“带你朋友进我家里吃饭”的关系。可作为传统的儒生文人,蒋越是宠幸,越是倚重,陈布雷肩膀上的担子就越重,肩膀上的担子可以努力卸掉,可心中那道义的担子怎么卸的掉?蒋每一句“先生”每一句“党国”都无一不叩问着支撑陈布雷人生观的三样东西,其一,为人之忠孝礼义信,其二,为文之为苍生黎民,其三,为臣之护国忠君。终于在1948年,东北解放以后,面对江河日下的国民党,蒋介石早已方寸大乱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笔杆子,政权已经濒临崩溃。而陈布雷此时抱病修养,看到此番景象,已经知晓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,自己的政治理想也宣告破碎,他没有挺过这段绝境,于是留下两份遗书之后,喝下了数十粒安眠药含泪而终,蒋介石知晓后,送去一匾,“当代完人”。

陈布雷本意只写一份,第一份的摘录有“岂料今日,乃以毕生尽瘁之初衷,而蹈此极不负责任之结局,书生无用,负国负公。———部属 布雷 负罪谨上 。”而后又写了一份给蒋,摘录有“我心纯洁质直,今乃以无地自容之悔疾,出于此无恕谅之结局,实出于心里狂郁之万不得已。”从这些文字里不难读出,他实在是愧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,哪怕是自己结束人生也为没尽到该尽到的责任而羞愧。

这段绝笔颇有些《出师表》的味道,今日陈布雷之于蒋介石,如昨日诸葛亮之于刘备。而恰恰巧妙的是诸葛亮也尤擅内政,奇谋为短板,人格也是万事亲力亲为。但是依鄙人短见,陈布雷之才高于诸葛亮,蒋介石高于刘备。诸葛亮以隐的名义而博官名是虚伪,他在三国比较出名的手段:空城计,七星灯,草船借箭,以及我爱发明的木牛流马,木人雕像,这些都是小聪明,值得称赞的两手妙笔则是八阵图与七擒孟获,如陈寿所评,治军能力强悍,但谋略不够,至多是让蜀汉灭亡的慢一点。与同时期的司马懿与贾诩比并不是一个水准,司马懿厉害在于韬晦之术,能利用诸葛的空城计,木雕计,花衣裳计,故意扮拙,利用诸葛的存在而制衡,保证自己在魏国的地位。而贾诩则更绝顶聪明,贾诩一生献计屈指可数,但算无遗策,每一次都搅动整个历史的发展,从怂恿李汜郭淮入主皇城,到力劝张绣投曹,到设计害死典韦与曹昂,如果曹昂不死,就没有病人曹丕的事情,也就没有司马懿的事情。到力主曹操开官渡之战,再到离间计马超韩遂,再到助曹操立曹丕,直至一家老小全部善终,贾诩就像一个执棋人一般阴险刁钻,必要时一出手就搅动格局。诸葛在挑主子的战略眼光也差极,蒋介石成名完全是自己力压群雄,而刘备成名则是专害刘家人,拿了刘表的家当还要拿刘璋的家当,靠着坑离得近的人发家。

如果按照儒家所讲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,来浅评一下陈。

首先讲立德,陈布雷有廉洁自律的个人操守,生活简朴,公私分明,也有工作的职业道德,尽职尽责,谨言慎行,不参与派系斗争,提携后辈,帮助有才华的记者文人,于国家,始终保持着传统知识分子的气节,于家庭,对子女宽容,能容忍子女不同的政治倾向,比如我党的陈琏。但缺点却也很明显,他是一个十足的封建老好人,对蒋介石愚忠,而且违背内心顺从蒋的心意写公文,他还是传统的为人臣子替人分忧的老观念。

立功,陈布雷对于本人的臣子本分几乎是超常发挥,他给蒋家政权立下了汗马功劳,对抗日战争也立下了汗马功劳。但这一切的首要出发点是蒋家政权,而没有站在批判的角度,哪怕当时北大校长的胡适也不是全盘顺从。

立言,由于陈布雷是政治文人而不是思想文人,通常思想文人立言要写书,成体系,而政治文人的立言多是民族大义,服务于政治,陈布雷确实也没有立什么言,他官做的够大,但知名度远远没有胡适,鲁迅,甚至没有当时大学老师的熊十力,冯友兰,梁漱溟,知名度高。

播放陈的一生,无不能发现我国传统文人的大多归宿好像都是如此,做学问一定要当大官,一定要现实的反馈才能支持继续为文,而不是创立出一门自己有的体系。其实这样的官迷心,从春秋战国就开始了,诸子百家就是这样像卖商品一样的卖学问给君主,君主挑三拣四,文人士大夫朝秦暮楚,谁走谁留全看学问有没有实际用处。比较失败的是孔子,孔子五十一岁开始在鲁国做官,做到了五十五,而后先去卫,卫灵公猜忌逼走,到陈,途中被拘五日,放走后去晋,晋国大乱,不得不回卫,再去曹,去陈,去蔡国,于陈蔡两国间绝粮七日,继续跑,到楚国,楚昭王刚要启用孔子就驾崩,再回卫,此时年七十多的孔子终于被季康子接回鲁国,但鲁哀公仍是不闻不问。孔子为官的条件,“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。”可惜了,他条件开的高,但没人看得上。这就让人想到了他对自己的高要求,“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事实上证明了,他到七十了还不知天命要做官,更别提随心所欲。

不过再怎样春秋时候的文人还是有骨气傲骨,和君主属于公司老板和员工的雇佣关系,可以双向选择。但到了汉儒董仲舒,再到宋明理学之臣,君臣完全成为了主仆关系。不过民国可不是这样,看民国的几段君臣佳话,就远远超出古代员工与老板,主人与仆人的关系。反而是成为了相互交心,相互帮助实现理想的创业伙伴。从段祺瑞于风尘中邀才子徐树铮入幕,到徐树铮怂恿辫帅张勋复辟,为段夺权造势,三造共和,到操纵国会,段败北后为段东奔西走,四处树敌,最后自己亡于暗杀,段祺瑞更是伤心欲绝仰天痛哭,吩咐后人将徐树铮牌位请进族谱。张其锽以三百士兵挡数万人马,在玉帅吴佩孚危难之际不离不弃,简直和金庸武侠小说一样。杨宇霆驱段芝贵,赶冯德麟,助张作霖在秦皇岛劫军火,入主中原。杨度为袁世凯背千古骂名,推“洪宪帝制”。包括陈布雷和蒋介石。抛开这些人所图所谋,单看这份感情,也算的上有血有肉了。

来源:春秋愚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