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烟与东风
繁体村尾有片老洼地,地上的路踩得坑坑洼洼,风一吹就卷着碎草屑打旋,洼地边那棵老槐树光溜溜的枝桠晃来晃去——早先冬夜可没这么冷清,那时候“禁煤”的喇叭还没在村里响起来,洼地边上那间矮房里,天天都有煤烟裹着暖意在屋里绕。
那房子挤在村尾最偏的拐角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跟老树皮似的。窗棂刚结上霜,她就把铸铁炉子支上了,穿件蓝布袄,袖口磨得发亮,先掀开铁炉盖,用炉钩子把隔夜的煤渣扒拉出来,再颤巍巍捧起黑亮亮的煤球往炉膛里填。煤球一着就“噼啪”响,暖黄的光从窗缝钻出来,煤炭特有的烟火气飘出洼地,连路过的人都能闻见——那是村里家家户户冬天最熟悉的味儿。
我总蹲在槐树下瞅那扇窗。能看见她添煤时,猫着腰往炉口凑,火舌舔着煤球,把她脸映得通红,鬓角白头发都染着暖光。“进来躲躲风!”她常掀着门帘喊我,炉边的铁壶烧得“滋滋”冒热气,屋里暖得能脱了棉袄。她坐在炉边择菜,时不时用炉钩子扒拉两下炉膛,怕煤火熄了:“这煤球耐烧,添一次能暖大半天。”
那时候,村里家家户户屋檐下都码着黑黢黢的煤球,像给冬天垒的暖窝,卖煤球的开着三轮车走村串巷,车斗里堆得冒尖,吆喝声能被风送得老远:“谁要煤球哎——”一个冬天下来,每家都要烧掉好几千煤球,呛人的烟味儿虽飘在村头巷尾,可屋里的温度实打实的,老人孩子都不用裹着厚袄缩手缩脚。

变化是从村头的大喇叭开始的。那年秋天,喇叭天天循环喊:“为了治污减霾,禁止烧散煤,挨家查,发现就罚!”卖煤球的三轮车再也没来过,村干部挨家挨户清煤球,连她藏在杂物间的半袋煤球都被搜了出来,倒在村口的清运车上。她扒着门框瞅着,眉头皱成了疙瘩:“烧了一辈子煤,这没了煤球,冬天靠啥取暖?”
后来,村里推进“煤改电”,她的铸铁炉子被拆了,烟囱堵得严严实实,墙上钉了个白晃晃的空调外机,村干部说电费有补贴,可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养老钱,没敢开过几次——村里人都算过账,冬天整宿开电暖,花销比烧几千煤球贵三倍还多。
直到那年冬天,风刮得邪乎,矮房的灯再也没亮过。邻居说,她走得挺安详,临了还攥着那把磨得光滑的炉钩子,嘴里嘟囔着“该添煤球了”。后来她六十来岁的儿子搬进来,洼地给垫平了,坑洼的土路铺上水泥,老槐树也圈进了新砌的矮栏杆里。她用惯的炉钩子、装煤球的布袋子,都扔到杂物间,落了一层厚灰。
屋里的空调外机蒙着尘,门帘换成塑料的,硬邦邦的挡不住风,灶膛早冷透了,连窗缝里都再也没冒过熟悉的煤烟味儿。风刮过村尾,垫平的洼地上就剩水泥地泛着冷光,再没人码煤球,也没人听卖煤球的三轮车吆喝,连冬天的空气都透着股冷清的劲儿。
北方的冬天还是那么冷,风刮得村道发白,干得呛人。现在村里查得更严了,连柴火灶都不让用,说是污染空气。我想起那些黑亮亮的煤球,想起她添煤时的背影,想起煤炉边“滋滋”冒气的铁壶——那时候的暖是实的,是几千煤球烧得人发暖的温度,是能守着炉子取暖的踏实,是全村人都依赖的过冬法子。
可现在的暖是虚的,是空调遥控器上冷冰冰的数字,是“禁煤”“改造”的政策话,独居的老人按不明白遥控器,普通人家舍不得掏电费,天是比以前蓝了,可有些冬天的暖,却跟着煤烟一起散了。

咱总说要蓝天,要治污,这话没错。可禁了煤,也得让老百姓有暖可依啊。那些被清走的煤球,拆了的老炉子,不只是污染,更是像她这样的人,一辈子过冬的依靠。他们没别的盼头,就想冬天屋里能暖和点,不用裹着厚袄挨冻。
日子过得太快,把煤烟的暖、炉边的暖,都落在后头了。煤要禁,冷要扛,这冬天的难,就像她炉灰里没烧透的煤核,曾热过、暖过,最后还是凉了。说不定哪天,政策能多些温度,既护住蓝天,也让过冬的人能攥着踏实的暖——就像她还在屋里,还守着炉子,还掀着门帘,朝槐树下的我笑:“进来,煤火正旺呢!”
来源:沃土书坊
本文编辑于:2025年11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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